手机在枕头边上震的时候,我正盯着天花板,试图说服自己睡着。
没用。睡不着,这事儿从我毕业起就成了常态。二十四岁,离校两年,我唯一的自律就是准时躺下,至于躺下之后睡不睡得着,那又是另一回事。黑眼圈是大学熬夜打游戏落下的,甩不掉,像胎记,长在我脸上,跟我这个人一样,懒得挪窝。
床边小桌上搁着半桶泡面,汤早凉透了,油花凝在表面,一圈一圈的。我那本祖传的《影簿》就垫在泡面桶底下,权当杯垫使,卷了边的封皮上印着一圈油渍,深一块浅一块。祖父要是看见了,大概能从坟里直接气活过来。但我懒得找正经杯垫,将就。
嗡嗡嗡。微信群。
我闭着眼摸手机,眯开一条缝。屏幕光刺得我皱眉。是班级群,毕业两年没人吭声的那种死群,坟头草都半人高了,今晚居然炸了。
老郑:@陆灯小陆在吗?母校旧教学楼有点情况,校方想请你回来看看。
老郑:闹鬼。
老郑:真的,不是吓唬你。
后头跟着一串消息刷屏。
小胖王浩:陆哥救命,我们几个留校写论文的,听见三楼有拖椅子声。
小胖:灯全绿了。绿的。小胖:我发定位了你快来,我腿软了上不来。
我盯着“闹鬼“俩字,手指头悬在上头,本能地想把这条消息划走,当没看见。风水师的职业病,凡是张口写“鬼“的,十有八九是活人自己没把话说清楚。多半是老楼电路老化、灯管发绿、几个熬夜熬秃了的学生自己吓自己,跟鬼没关系。
但老郑是我辅导员。当年给我签实习证明,手都没抖过一下,替我担过不少事。他不至于大半夜开这种玩笑。
我回了个“?“。
老郑秒回:车费报销,劳务从优。
“劳务从优“四个字,把我从床上直接拎起来了。
根子上的原因就这一个字:穷。独居,城中村那间出租屋,墙皮掉得跟我发际线一样规律,一块一块往下秃。灯接触不良,半夜自己嗡嗡响,声音闷闷的,像有人被关在灯罩里说话。我起过一次卦,卦象说“你想多了,就是线松了“。我懒得爬梯子拧,将就到今天。
翻身,脚往地上一探,摸到拖鞋。趿拉着走到椅子边,抓起那件卫衣。起球的那件,深灰洗成了浅灰,袖口不知道啥时候烧了个豆大的洞,上回帮人看宅子,主家香火烧得旺,一个不注意燎的。我没补,也不打算补,破洞透气,夏天还凉快。
套上,出门。
楼下共享单车,扫码。车是好车,就是没电,助力灯闪红。我叹口气,推着走。夜里风凉,顺着我卫衣领子往里灌,刮得后颈一阵一阵起皮。我边推边小声骂,从城中村骂到大路口,骂前公司考勤,骂甲方半夜改需求,骂完发现自己都已经毕业了还得为这种事熬夜出门,又骂了一句。
实在受不了了,在大路口拦了辆网约车。
司机从后视镜里上下打量我一眼,起球卫衣,拖鞋,顶着俩黑眼圈,大概把我归进了“深夜不太正经人士“那一档,没搭话,闷头开。我也懒得解释,靠着车窗眯眼睛,心里盘算“劳务从优“大概能优到多少。够不够我这个月房租,够不够我把那盏破灯换了,够不够我明天吃顿带肉的。
到母校,校门口俩石头狮子还蹲在那儿,夜里看着像在打盹。我下车,往教学区最里头走。旧教学楼,当年我们背地里管它叫“鬼楼“,没电梯,厕所常年一股味,晚自习永远缺两根灯管,黑咕隆咚,女生路过都绕着走。传闻也多,说半夜能听见有人在空教室里翻书,说三楼尽头那间教室的灯永远修不好。毕业两年,它一点没变,还杵在那儿,像个不肯退休的老员工。
走近了。
不对。
空气变了。说不上来哪不对,就像你一脚踏进冷库那一瞬,汗毛先立起来,皮肤才后知后觉地感到那股寒。我停下脚。
兜里的罗盘,平时我当钥匙扣挂着那个,祖父给的烂便宜货,微微发烫,隔着裤子熨着我大腿。
它烫,就说明这楼里的东西,不干净。祖父教过,罗盘遇阴则烫,遇活人则温。这会儿它烫得我有点坐不住。
整栋楼笼在一层灰蒙蒙的东西里,月光打上去,不反光,像被什么吸掉了光。窗户一格一格,透出绿莹莹的光。那不是日光灯的绿,日光灯没那么邪,那颜色像有人把整栋楼泡进了变质发馊的荧光液里,黏稠,往外渗。
我的目光落到正门左边的墙上。
贴着一张纸。不,不是贴的。是字,直接长在墙皮上。血字,暗红色,已经干了,一笔一划,像是用指甲生生抠进砖缝里去的。
我凑近,第一条:
【晚自习铃响后,禁止离开教学楼。】
我看完,乐了。
“合着我毕业两年,还逃不掉晚自习。“我对着空荡荡的夜说,“这条规矩,比我前公司考勤制度还离谱。好歹我公司不让走还会发个加班费。“
底下第二条、第三条排下去,我扫了一眼。第二条说走廊里听见有人叫名字别回头别应答,第三条说厕所每隔三间才有一间能进。我越看越想笑,又笑不太出来,这玩意儿写得跟正经校规似的,还分条列款。
一阵风从楼门里头吹出来,带着霉味,陈年粉笔灰的味儿,还夹着点别的——铁锈混着一丝甜,黏在鼻腔里,说不清是什么,像谁在墙里藏了块生锈的糖。
手机又震。小胖:陆哥你到了没!三楼!拖椅子声停了,现在有人在念名字,一个一个念,念到谁谁就发抖!
念名字。
我后颈那根筋“唰“地绷紧了。兜里罗盘烫得更明显,像有人拿烟头戳我大腿。
我抬脚,跨进楼门。门轴一点声都没有。太静了,静得我能听见自己咽口水。
绿光里,走廊尽头那间教室的黑板上,字,正一个一个,自己往外冒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