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一点的晚风裹着夏夜残余的燥热,刮在林穗脸颊上却带着刺骨的凉。写字楼的灯光逐排熄灭,最后只剩保安室一盏昏黄孤灯,地铁停运的提示弹窗弹在手机顶端,她攥紧裤兜里共享单车的月卡,打算咬咬牙骑四十分钟单车回城郊的出租屋。
加班耗尽了她浑身力气,指尖酸胀得连解锁屏幕都费劲,一堆未读消息堆在聊天列表,最顶上是合租室友发来的一张照片。
取景地是爱尔兰旷野,澄澈夜幕铺着漫无边际的星河,沈逾侧着头,身边站着笑靥温婉的女生,两人肩头相靠,定格在整片璀璨星空之下。附带的一句话轻飘飘砸进林穗眼底:穗穗,沈逾要订婚了。
眼眶骤然泛起涩意,林穗扶着冰凉的路灯杆缓缓蹲下身,单车停靠在身侧,链条随着晚风轻轻晃动。
爱尔兰啊,她在心里默念一遍这个地名,喉间涌上一阵难言的酸楚。
她从来都清楚,当初两个人分开,从来都不是所谓性格不合的借口。
林穗是从贫瘠山村考出来的姑娘,一家人全部的期盼都押在她一个人身上,学费生活费要靠着课余数份兼职硬凑,假期别人结伴出游的时候,她要泡在图书馆赶专业课,结束后还要马不停蹄去便利店做夜班收银。
可沈逾生来就站在和她截然不同的世界里。家境优渥的他,假期可以和挚友辗转多国旅行,见识山川湖海,人生的前路早就被家人铺得平整开阔。
他们的交集始于大学公共选修课,沈逾注意到永远坐在第一排、笔记写得密密麻麻的林穗,主动搭话,一来二去滋生出青涩懵懂的爱恋。
某趟境外旅行归来,沈逾给林穗带了一架精致的天文望远镜。那天傍晚他们坐在学校操场看台,林穗透过镜片看见清晰密集的星辰,惊喜得眼睛发亮。沈逾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,眼底认真又温柔:“穗穗,等我们毕业,我带你去爱尔兰,那里能看见整片银河极光,漫天星星都属于我们。”
那句话成了支撑林穗走过无数窘迫日子的底气。她拼了命啃专业课本,挤碎所有休息时间提升自己,她迫切地想要追上沈逾的脚步,抹平横亘在两人之间悬殊的阶级差距,让自己有底气坦然站在他身旁,不必自卑闪躲。
可这份拼命追赶,终究还是落了空。
某个周末午后,沈逾约她在校园咖啡馆见面,眉宇间是藏不住的为难。他告诉林穗,家里已经安排好他出国留学,年限未定,短期内不会回国。
林穗看着他纠结的神色,一瞬间就读懂了所有未尽之言。双方家庭悬殊的差距,父母的阻拦,遥遥无期的异地,横在他们中间的沟壑早就深不见底。她没有哭闹质问,安静听完之后,主动说了分手。
她曾经固执地以为,只要两个人心意坚定,彼此珍惜,世间所有阻碍都能跨过去。后来才慢慢明白,有些隔阂从出身伊始就早已注定,满腔孤勇在现实面前不堪一击。
晚风卷着尘土吹乱林穗的头发,她抬起头望向头顶的夜空,今夜的星星繁多又明亮,和当年操场看台上她透过望远镜看见的模样别无二致。盛夏的晚风本该温热和煦,吹在脸上却生生刮出钝痛。
手机屏幕暗下去,映出她略显疲惫憔悴的脸,连日加班的疲惫堆叠在眉眼间。沈逾终究还是去了爱尔兰,只不过身边同行的人,从来都不会是她。
那些年少的诺言随岁月消散,他完成了奔赴爱尔兰的心愿,身边换了合适同行的人,拥有了安稳幸福的归宿。
林穗缓缓站起身,抬手揉了揉泛红的眼尾,解锁共享单车,车轮碾过空旷的马路,前路漫长却清晰。
她没能和沈逾共赴爱尔兰的星空,但她心里始终记得这个约定。往后的日子,她会靠着自己的双脚,亲自踏上那片土地,独自去看漫天极光星河。
过往的心动与遗憾都妥善封存,她真心祝愿沈逾往后平安顺遂,幸福美满。
晚风渐缓,林穗踩着满地星光,朝着出租屋的方向稳稳骑行。
爱尔兰,她一定会去的,以属于林穗自己的名义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