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从李家洼送活回来,天刚擦黑,三轮车斗空了,剩一层碎纸屑和两根崩断的竹篾,风从车帮上过去,纸屑贴着板子打转,我懒得扫它。
李家洼这场白事办得潦草。老爷子八十三,喜丧,儿子儿媳从惠州赶回来,订了纸牛纸马加一座两层纸楼,开价三千八,赵四爷替主家讲价讲到三千五,他在中间抽二百,老例,我没话说。出殡那天放了三挂鞭,纸楼见火就着,火苗蹿起来比人高,孝子贤孙跪了一地,哭声有真有假,哭丧的媳妇是雇的,一个一百五,哭一炷香,带词的。我蹲在人堆后头看火——看火是扎匠的活计,火走得顺不顺,纸烧得透不透,得看到最后一锹土,这是爷爷立下的,他说活计出手不算完,烧透了才算完。
铺子在纸马巷中段,前店后坊,两层木楼,门脸窄,进深长,招牌是“孙家扎彩“四个字,黑底金字,金字掉得差不多了,露出底下的灰,我也没描。爷爷走了三年,这三年里我描过一回,描到“彩“字,金粉不够了,就那么搁着,后来看惯了,觉得掉着也挺好,纸扎铺子又不是金店,金字太亮,主家进门心里该不踏实了。
纸马巷是老巷,青石板,两边住家夹着几家老买卖,巷口是茶馆,一块五一壶高碎,坐一下午没人撵,往里是修鞋的老冯头,再往里是寿衣铺,前年关了门,门板上着锁,锁都锈了。我爷爷在的时候这条巷热闹,杠房、响器班、纸马店一家挨一家,如今就剩我这一家还冒着糨糊味儿,巷里老人说,孙家扎彩是这条巷的根,根还在,巷就还在,这话听着舒坦,就是不能当钱花。
巷子里人管我叫小孙把式,其实我没出师,爷爷走的时候我手艺还差着火候,他说我扎的人形肩膀太挺,“死人肩膀是塌的,你扎那么挺,人家怎么躺“,这话他念叨了七八年,念叨到他闭眼。如今没人念叨了,我的肩膀还是扎得挺,主家也不挑,这年头,肯扎全套纸活的铺子,全县就剩我一家,他们不挑我,我也不挑活,爷爷看病欠下的十一万七,得一笔一笔还。
我爹孙大川,十五年前跟个女人跑了,全县城都这么说。我爷爷到死没提过这个儿子,我也不提,铺子里没有他的东西——除了一样,回头再说。
我把三轮车推进后院,插了门,进坊,开灯。灯泡四十瓦,黄,照得满墙竹篾纸料都是旧颜色。坊里正墙上贴着那张黄纸。
黄纸是爷爷拿毛笔写的,四尺三开,年头久了,纸边卷起来,拿图钉按着,字是颜体,肉头,规矩四条:
一、扎纸不点睛。眼睛留白,出殡当天,孝子点。
二、申时不接活。过下午三点,不扎人形。
三、纸人不留宿。当天扎,当天送,不过夜。
四、烧活不烧单。纸活成套烧,单留一件,那边自己来配齐。
这四条各有各的来历。头一条,爷爷说纸人的眼睛是空的,空着,它就是个物件,点了睛,它就有了去处,所以睛得让孝子点,孝子点,它认孝子的路。第二条第三条是连着的,申时后日头斜了,人形沾暮气,沾上就得当天送走,送不走,留到夜里,铺子里就多一口人。第四条爷爷讲得最少,只说这是拿人命换回来的规矩,谁家换的,他没说。
四条底下,纸撕了。
齐着第四条后头撕的,撕口发黄起毛,看年头不短了。我问过爷爷,下半页写的啥,爷爷吧嗒着烟袋不说话,问急了,他说,该你知道的时候,你自然知道。他到走也没告诉我。我后来想,大概也不是什么要紧话,要紧话他憋不住,比如死人肩膀那句话,他能说一万遍。
第二天一早赵四爷来了。
他没进门,先探半个脑袋,看我在案子上劈篾,才进来,进门先给自己倒茶,茶叶是他的,搪瓷缸子是他的,连暖瓶里几点的水他都清楚。赵四爷六十二,十字街开杠房,白事一条龙,吹打、抬杠、哭丧、酒席,什么都张罗,全县的白事十场有七场过他手,他过手,纸活就到我手,这里头他抽成,抽得不多,抽得让人没脾气。
“国道口,“他坐下来,茶缸子往案子上一磕,“前儿夜里,拉煤车,一家三口,小车钻进大车底下去了。“
我手上篾刀停了停。国道口那一段我知道,出城三里,大坡,底下岔着条拉砖的土路,三年里四起大事故,段里在路边立了警示牌,红底白字,字都让煤灰糊了一层。
“男的三十四,女的三十一,孩子七岁,闺女。“赵四爷掰着手指头,“娘家人婆家人凑一块办的,要全套,三具替身,一座楼,轿子一顶,金童玉女一对,钱粮房子细软,一样不能少。头七前要,你掐掐日子。“
我掐了掐。今天九月十七,头七在九月二十,满打满算四天,全套活平时得六天。
“五千。“赵四爷伸出一只手,“主家不差钱,差的是日子。你连夜赶,赶得出来。“
五千,我一个月也挣不出五千。我说行,不过有一条,孩子那具我得细扎,孩子跟大人不一样,尺寸我得问明白,七岁闺女的身量,差一寸都不像,那边的路远,替身不像,孩子认不得。
赵四爷摆手:“尺寸我去问,问来给你。“他起身要走,又转回来,把我案上半包烟揣兜里了,“你爷爷留下的那些讲究,你看着办,该守的守,主家那边我去说。“
他走了。我把劈好的篾捆起来泡进水池,开始打糨糊。
竹子是从临县竹行进的,一年两趟,我自个儿蹬三轮去拉。挑竹子有讲究,三年生的毛竹,竹节要匀,敲起来声儿要脆,发闷的是让虫蛀了芯,扎出来的骨架站不住。竹行的老宋头跟爷爷相熟,每回都给我留靠墙的干货,价钱上好商量的,他说你爷爷的面子在我这儿还能使十年,我说那十年后呢,他说十年后你自个儿就是面子。
糨糊得现打现用,隔夜的泄,粘不住纸。白面兑水,小火,筷子顺着一个方向搅,搅到挑起来成线,不断,就算成了。爷爷打糨糊要加一撮白矾,说防虫,纸活放得住,其实纸活哪有放的道理,当天扎当天烧,虫还没睡醒呢,但我还加,加了心里踏实。手艺这东西,一半是规矩,一半是心安。
那天日头短,我扎完第一具骨架,抬头看天,过了申时了。
申时,下午三点到五点。规矩第二条,申时不接活,说的是申时之后不扎人形,骨架也不行,爷爷说申时阳气往下走,人形见了形,沾了暮气,夜里不稳当。我把篾刀收了,骨架拿白布蒙上,打算烧水洗把脸,门板响了。
不是敲,是拍,手心贴门板那种拍法,三下,不急。
我开门,门口站着个老太太。
她个子矮,裹一条黑头巾,穿一件蓝布大襟褂子,盘扣,脚上一双黑布鞋,鞋面干净得不像走了路的。这年头像她这么穿的,全县数不出三个,寿衣我见得多了,她这一身,是寿衣铺里挂着的那种样式,只是穿在活人身上。
她站在门槛外头,不进来,脚不踩门槛,行里讲究这个,踩门槛的是客,不踩的,不好说。
“扎彩的?“她问,嗓门倒亮。
我说,天晚了,申时过了,不接活了,您明儿早来。
“我不订旁的,“她说,“订一身嫁衣。纸的,大红,凤冠霞帔,裙子里衬棉。“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纸嫁衣是偏活,冥婚才用得着,全县一年摊不上一回,讲究也多,我爷爷在世的时候接过,我没接过。
“给谁家闺女?“我问。
“我家闺女。“她说,“闺女等着穿,嫁得急,日子定在十月一前头。“
十月一,寒衣节。我心里又咯噔一下。白事上凑这个日子的少,寒衣节是给那边送寒衣的日子,一年就这一回,不是办事的日子,老辈人躲还躲不及。
我说,大娘,真接不了,一来过了申时,二来纸嫁衣我不会扎,您上别家——话说到一半我自己咽回去了,全县没有别家,这个她知道,我也知道。
她也不恼,从袖子里掏出个红布包,四四方方,往我柜台上一搁,布包落下去的手感挺沉,像是一沓钱。
“定金你收着。“她说,“尺码我告诉你,你记好。身长四尺六,肩一尺一,腰九寸半,袖长一尺七。“
她报的是老尺,裁衣尺,现在裁缝都用市尺了,老尺这一口,只有我爷爷那辈人报得出来。我还没回话,她又说,领口绣并蒂莲,不要鸳鸯,记住了,并蒂莲。
“我后儿再来。“她说完就走,脚步不快,可等我撂下手里的活追出门,巷子两头都空了,青石板上一片槐树叶打着旋,天光还剩一线,各家烟囱里冒出晚饭的烟,谁家在炒白菜,花椒下油锅的味儿蹿出来老远。
我捏着红布包站在门口,掂了掂。按规矩,申时后的活不能接,定金更不能收,我该追上去还她的,可巷子里没人了。我想,明儿一早她保不齐还来,来了再退,就关门了。
那一夜我睡得不实。倒不是怕,是心里搁着事,扎匠心里不能搁事,搁了事,第二天篾刀打手。
第二天早上,我拆了那个红布包。
红布是正经红布,斜纹的,包了三层,一层一层揭开,里头没有钱。
是一撮纸灰。
灰烧得透,白,细,捻一捻没有一点渣,这种灰我认得,好纸钱、透了火才能烧成这个颜色,我家的纸活烧透了就是这个灰。我把它倒在柜台上,借着天窗的光看了半天,灰里头埋着一小截没烧完的纸边,指甲盖大,红的,上头有半朵绣线描出来的花。
并蒂莲。
我坐在柜台后头抽了根烟,把这事从头捋了一遍:申时上门,寿衣样式的褂子,老尺报的尺码,十月一前的日子,一撮比谁家都烧得透的纸灰。
捋完了,我在账本上记:九月十七,晴,李家洼活结,收三千五;国道口活定,五千,九月二十交。记完,笔停了一会儿,又添一行:
纸嫁衣一单,未接,定金是灰。
那天离十月一,还有四十四天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