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海市。
大唐浴宫,VIP包间。
灯光昏黄,暧昧得像一杯兑了水的威士忌。
林凡靠在沙发上,眯着眼。身后的女技师正给他按着太阳穴,力道不轻不重,指腹带着精油的温热。
他的眼睛始终有意无意的瞟向包间角落的那面镜子。
镜子里,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,站着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。
她一动不动,没有影子。
林凡已经盯着她看了有十分钟了。
“咯吱——”
包间的门突然被推开。
林凡目光移开的瞬间,镜中的红衣女人像蜡烛被风吹灭一样,从脚到头、一截一截地消散了。
“陪睡?”
清冷的女声响起。
一双白得发亮的柔软臂膀忽然环上了林凡的脖子。
紧接着,妩媚的红唇贴在他脖子上,轻轻吹了一口气。
“这位小姐,请您放尊重些——我只卖艺,不卖身。”
林凡拧起眉头,不急不慢地将那两条胳膊从自己肩上拿开。
咔嚓。
那位戴着卡通猫面具的男人忽然掏出一把M29手枪来,并将弹匣推进枪膛,朝着天花板连开数枪。
啪啪啪——
天花板上的石灰簌簌往下掉。
林凡身后的技师吓得花容失色,尖叫着逃了出去。门外走廊里传来慌乱的脚步声,但很快又安静下来。
这家浴宫的老板在这块地界上混了十几年,认得那把枪的声音。
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
“少废话,大嫂……叫……叫你睡,你就得睡,否……否则的话,老子一枪毙了你。”
林凡打量着来者不善的二人。
那女人烫着微微的棕色卷发,冷艳干练的妆容下搭配着勾魂的桃花眼,深V衬衫的领口大敞着,锁骨下方一片雪白。
不像来寻仇,倒像来挑人的。
他脑袋点得如同小鸡啄米:“好说,好说,怎么称呼啊二位?”
“道上……都……都叫我花脸猫,这位是大嫂。”男人咧嘴笑着,脸上的横肉将卡通猫面具挤得变了形。
“大嫂?”林凡微微挑眉,目光在两人身上左右游离,“嫂子玩得这么花,大哥您……您愿意?”
“啪!”
林凡的脑袋挨了一巴掌。
“少他妈学……学老子说话,这位是大嫂,大哥的女人,老……老子是老二!”
“老二?”
“啪!啪!”又是两下。
“骂……骂人是不是?信不信老子削死你?”
林凡龇了龇牙,揉着后脑勺,心里却已经把男人的底摸了个七七八八。
结巴,暴躁,脑子不太够用——这种人在道上通常活不过三集,能活到现在,说明他背后那位大哥是真有实力。
“算了,老二,我来和他说。”
一旁的女人摆摆手,拉过椅子款款坐下,翘起二郎腿。黑色丝袜从裙底滑出一截,勾着脚尖轻轻晃了晃。
“听说你胆子很大?”女人支着下巴,饶有兴趣地看着林凡,“有没有兴趣……”
“有。”
林凡打断她,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。
女人愣了一瞬。
林凡笑了笑:“大嫂进门就说‘陪睡’,又带了个拿枪的兄弟镇场面。我林凡虽然不是什么大人物,但在京海凶宅这行混了五年,什么人请,什么事办,还是分得清的。陪活人睡,价钱另算;陪死人睡——那就是在棺材旁边守一夜,我的老本行。”
林凡顿了一下,直视女人的眼睛。
“所以,大嫂不妨直说,哪套房子,死了几个,什么时候。”
包间里安静了两秒。
花脸猫的手还摸在腰间枪柄上,一时间不知道是该拔出来还是该插回去。
女人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容。
“有点儿意思。”她重新打量了林凡一眼,“看来我没找错人。”
“我叫夏莉。”她伸出手。
林凡握上去。手很小,很软,带着点冰凉,像一块刚融化的薄荷糖。
“林先生,我有一处宅子,最近嘛……出了点怪事,想请您过去瞧瞧。”
“什么宅子?”
“东二环,祥子胡同,一套老四合院。”
林凡眉头微微一动。祥子胡同那片,京海老城区,四合院大多有些年头了。
“死的是谁?”
夏莉的眼神黯了一瞬,但很快恢复如常:“一个……朋友。男性,叫秦昊,二十出头。几天前出了意外。现在棺材停在院子里,等着出殡。”
“意外?”林凡注意到她说话的节奏微微顿了一下。
“走火。”旁边的花脸猫插嘴道,“老……老三那小子擦枪不小心,走火了,好死不死正打中秦昊脑袋。”
林凡看了看花脸猫,又看了看夏莉。
这未免有些太意外了吧!
但他没点破。
干凶宅这行,最忌讳问人是怎么死的。
死人自己会告诉你,而活人说的往往都是假的。
“那怪事是什么?”林凡问。
夏莉沉默了几秒,才开口。
“秦昊死后,棺材停在院里。按老规矩,生前好友、街坊邻居都来上炷香。头两天没事,到了第三天……”
她抬起眼睛看着林凡。
“来上香的人,开始死。”
“怎么死的?”
“在灵堂大厅里……用脑袋撞墙,活活撞死的。”
林凡的眉头拧了起来。
“第一个是秦昊的发小,上了香,进了大厅,然后突然冲向墙壁,一下一下地撞,等外面的人冲进去,人已经不行了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。
“第二个是秦昊的大学同学,同一天,同样的位置,同样的死法。前后相差不到一个小时。”
林凡靠在沙发上,眼睛微微眯起。他正要开口问第三个,忽然感觉到后颈一阵刺痒。
他下意识抬手挠了一下。
指尖触到一片粗糙的、结痂的痕迹,有点像牛皮癣。
林凡愣了一下,来浴宫之前,那里什么都没有。
他不动声色地把手放下。
“死了几个?”他问。
“四个。都是来上香的,进大厅后突然发疯一样地撞墙。法医说……颅骨粉碎性骨折,当场死亡。”
“其他人呢?”
“都吓跑了。”夏莉说,“现在那院子里就剩棺材和灵堂,没人敢靠近。”
林凡闭眼想了片刻。
“大嫂,您找过别人没?”
“找过两个。”夏莉说,“一个道士,一个和尚。进去转了一圈,出来就疯了。”
“疯了?”
“道士见人就笑,和尚见人就哭。现在都住在精神病院。”
林凡正要接话,忽然住了嘴。
他偏过头,看向包间角落。那里什么都没有——但他感觉到了。
一股阴冷的、黏腻的气息,像有人趴在墙角,屏住呼吸偷听。
夏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:“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林凡笑了一下。
他从兜里抽出一张空白牌,咬破舌尖,在牌背上划了一道暗红色的痕迹。动作快得花脸猫和夏莉都没看清。
然后他反手往墙角一拍。
“啪——”
牌落在木地板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什么都没发生。但夏莉注意到,那面墙上的阴影似乎浅了一些。
林凡弯腰捡起牌,翻过来看了一眼。牌面上多了一个模糊的、蜷缩的人形,正在慢慢消散。
“一只小鬼。”他把牌揣回兜里,轻描淡写地说,“趴在墙角听半天了。嫂子,您刚才说到哪了?”
夏莉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但她多看了林凡一眼。
花脸猫挠了挠头,没搞明白发生了什么。
“所以您找上我?”林凡继续问。
夏莉点头:“我在京海打听了一圈,都说你胆子最大,命最硬。干凶宅这行五年,没出过事。我想……也许你能行。”
林凡笑了一下,没接话。
他靠在沙发上,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。四个撞墙死的,疯了一僧一道,这活儿不轻。
但最后还是点了头。
他从沙发底下拖出一只箱子,打开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副扑克牌。
花脸猫看了一眼,嘴角抽了抽:“怎么着?你这是要跟鬼打牌?”
林凡没搭理他,从箱子里取出一副扑克。
拇指一挑,牌像流水一样在两只手之间过了一遍,速度快得只听见“唰唰”几声。
然后他抽出一张,看了看牌面,又插回去。
花脸猫盯着他的手,嘟囔了一句:“花里胡哨。”
林凡把牌收进裤兜:“验验货。干活的家什,不能生疏。”
夏莉倒是多看了那副牌两眼,但没说什么。
林凡拍了拍箱子。
“接是能接,不过——”
“得加钱?”夏莉替他接了话。
林凡咧嘴一笑:“大嫂聪明。”
“翻倍。”
“成交。”
花脸猫急了:“嫂……嫂子,这小子明摆着趁火打劫……”
“我说可以。”夏莉的声音不大,但花脸猫立刻闭上了嘴。
林凡拎起箱子大步走向门口。
走了两步,他忽然停下来。
“对了,大嫂。”
“嗯?”
“那四个撞墙的……是同一面墙吗?”
身后安静了一秒。
“是。”夏莉说,“大厅东墙,白墙。血怎么擦都擦不掉。”
林凡点了点头,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门在身后关上。
会所走廊里灯光昏暗,林凡走了两步突然刹住了脚。
走廊尽头的那面穿衣镜里,他又看到了那个红衣女人。
这一次,她不在他身后。
她站在镜子里面,脸贴着玻璃,没有五官的面孔正对着他。
林凡盯着镜子,慢慢从兜里摸出一张嵌着铜镜的特制牌,举起来照了照走廊。
镜中,他身后空空荡荡,什么都没有。
等放下牌,再看那面穿衣镜——红衣女人消失了。
但镜面上多了一样东西。
一行字,像是从里面用手指写出来的,水汽凝结成的痕迹:
“晚上见。”
林凡盯着那三个字,攥紧了手里的牌。
“晚上见。”他低声重复了一遍,把牌揣回兜里,大步走出了走廊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