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……目光所及范围内到处都是血……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稠的铁锈味。
地板上是血、天花板上是血,就连窗外昏暗的天空,似乎都氤氲出血色来,云层低垂着、翻涌着,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裹进这场猩红色的噩梦里。
“我”跪倒在地,膝盖传来一阵剧痛。胸腔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,只能不断地喘着粗气;心跳也很快,胸口在不停起伏着。
“我”不敢置信地,将双手举到眼前,十根手指都在剧烈地颤抖——
“我”的手上是血、脸上是血、衣服上也是血。
胃里突然翻涌起一股酸液,“我”猛地弯下腰干呕起来,却什么都吐不出来,只有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,和脸上的血迹交缠在一起。
周围的世界很嘈杂,哭泣声、尖叫声、交流声交叠着,一层层、一阵阵,不断地传来。
这些声音似乎很近,但“我”却觉得很遥远。
整个世界都离“我”很遥远。
他们都是旁观者,只有“我”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……
此刻“我”的心很痛,情绪却已经分不清了。
绝望?畅快?恐惧?悔恨?
到最后只剩一片虚无、空洞……
“我”想要嘶吼,嘴唇在翕动,下巴在颤抖,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,喉咙却怎么都发不出声来。
世界似乎真的离“我”越来越远了——
天花板在缩小、地板在缩小、耳边的声音越来越微弱……
到最后,“我”的眼前只剩下一片漆黑……
……
……
……
公交车上,林知渝迷糊地揉了揉双眼,感觉自己刚才好像做了个噩梦,梦里的东西却什么都记不起来了。
这是一个周末,林知渝和他的双胞胎哥哥林知许正在回家的路上。
他们在市里读高中,每个周末都得坐一个小时摇摇晃晃的公交车,才能回家一趟。
车厢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,安静无话,只有引擎声和风声在耳边回荡。林知渝把书包抱在胸前,靠着窗户。窗外的田野一片片向后滑去,电线杆的影子一根根掠过。阳光斜射进来,照在他脸上,暖烘烘的。
他眯起眼,看见远处村庄的轮廓越来越清晰,心里莫名颤动起来。
这让他不禁嘲笑起自己,明明已经是个十七岁的人了,距离成年只差一步之遥;明明每周都能回家一趟,自己还如此激动干嘛,真是矫情。
扭头看向坐在一旁的哥哥,他的脊背挺直,肩膀放松却带着一丝沉稳。他眯着眼睛,双唇自然地闭合,不紧抿也不松弛,鼻梁高挺,呼吸平稳,像一座沉默的山。
这就是他的哥哥林知许,他们长得几乎一模一样,但旁人看气质却很好分辨:安静内敛、有些畏畏缩缩的是弟弟林知渝;坦荡大方、从容不迫的是哥哥林知许。
身为弟弟的林知渝很羡慕哥哥总是这么的沉着,他有时会想改正自己胆小懦弱的毛病,但毫无进展。
话说他们在几乎相同的环境下长大,是什么造就了这样截然不同的性格呢?林知渝一时也记不清了。
不久,公交车减速,车身微微一震,在村口的站牌前停稳了,“吱呀”一声开门。哥哥干脆利落地起身,顺手拎起放在脚边的书包,单肩挂上。林知渝抱着书包,微低着头,赶忙跟上哥哥的步伐。
下了车,一股混合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扑面而来。身后公交车重新启动,卷起一阵尘土,渐渐远去。
一阵刺骨的凉风突然刮过,吹得他一激灵,一时愣在原地。
四周寂静无比,风吹过树叶的哗啦响声仿佛近在耳边,前方哥哥的脚步在回响,他的心跳声也在回响,扑通扑通的。
已经走出好几步的哥哥回过头,招呼他说:“知渝,走了,愣着干嘛?”
林知渝回过神,暗笑自己道:“难道这就是近乡情怯吗?”
他把书包背好,小跑到哥哥身边,沿着水泥路,并肩走向村子里。
此时天空已经被染红了,斜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他们就这样,慢慢在夕阳中融入了村子里。
……
进村必定会经过一棵老槐树,它已经很有年龄了,粗得要两个成年人才能合抱过来。树皮是深褐色的,皴裂成一道道深深的沟壑。有些地方的树皮已经剥落,露出底下光滑的木质,泛着岁月的暗黄。树干微微向路面倾斜,仿佛在这里站得太久,身子骨也有些倦了,却依然撑着一把巨大的树冠。
树下的石椅被磨得发亮,边角圆润;中间是一张石棋盘,刻痕深深浅浅。棋盘边上摆着几只搪瓷茶杯,杯里的茶水早已凉透。夕阳已经要下山了,几个老人还在树下对弈,旁边有围观的,也有小声闲聊的。林家兄弟礼貌地和他们打过招呼。
继续向前走去,路过粮油店、猪肉铺、农资店、小卖铺、理发店……村子看起来没什么变化,店还是熟悉的店,人还是熟悉的人。这倒也正常,毕竟他们几乎每周都会回来一趟,又能看出多少变化呢?
这时正是家家户户灶台最忙的时辰。油锅滋啦啦地响着,蒜末和辣椒爆香的味儿从一扇扇半开的窗户里窜出来。楼下的理发店卷帘门拉下一半,小卖部的灯还亮着,却不见老板人影,只有一条黄狗蹲在门口吐着舌头。但林知渝知道,要是谁家缺瓶酱油少根葱,只需站在楼下喊一声:“张婶儿!来买瓶酱油!”不出三秒,准会有个系着围裙的大妈从二楼窗户探出头:“等着啊,我马上到!”
很快,他们走到了家门口。
那是一栋靠近主街的三层砖混房屋,外墙贴了瓷砖。一楼是摩托车维修铺,门口摆着几辆待修的摩托车和电动车,地上有油污,空气里有汽油和橡胶的味道。父亲那沾满油污的工作服,以及常用的扳手和螺丝刀胡乱地丢在椅子上,墙上挂着各种轮胎和链条。这里除了修车,也卖头盔、雨衣、机油等物件。二楼是他们一家生活起居的地方,父母的卧室、客厅、厨房还有卫生间都在这一层。三楼则是他和哥哥的卧室,还有一间杂物间。
他们绕过那些维修工具,往铺子深处走去。从一楼到二楼的楼梯藏在铺子最里头,这里还有个后门通向后院。沿着水泥楼梯走上去,推拉门后便是客厅,这里摆着一套深红色的人造革沙发,表皮起了几道裂纹,坐下时会发出轻微的“吱——”声。
茶几上永远摊着些本地晚报和一个遥控器,一台崭新的四十三寸的液晶电视蹲在沙发前的电视柜上,两根细细的银色金属脚撑着硕大的机身,显得有些头重脚轻。下面堆着机顶盒、路由器和乱七八糟的电源线。
父亲此时就悠闲地坐在沙发上看报纸,不知道看到了什么,居然还笑出声了。客厅右侧是厨房兼餐厅,母亲正在那里做饭,熟悉的水煮鱼的香味飘了出来。灶台是水泥砌的,贴了白色瓷砖,但瓷砖缝里嵌满了经年累月的酱色污渍。吃饭就在厨房里解决,那有一张折叠方桌,四把方凳,桌腿其中一条垫着一小片瓷砖,不然会晃。
哥哥率先走进客厅,大声呼喊道:“爸!妈!我们回来了!”
母亲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过来,带着一股热腾腾的水汽:
“回来了?快去洗洗手,鱼马上就好!”
父亲这才从报纸上抬起头,先是愣了一下,像是刚从新闻里某个有趣的消息中抽离出来,然后脸上的笑意还没散,顺势把报纸往茶几上一搁,身子往前倾了倾,目光在两个儿子身上扫了一圈,语气里带着点得意:
“你们猜今天《晚报》登了什么?县里那个修车行的老刘,去年还在跟我吹他买了辆新车,结果呢……”他顿了顿,故意卖关子似的压低声音,“上个月骑着去钓鱼,半路发动机爆了,推了八里地才到家。”
说完他自己先乐了,肩膀一耸一耸的,报纸被风吹得翻了个角。
哥哥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,凑过去问:“爸,那你没告诉他你早说过他那车散热有问题?”
“我说了呀!”父亲眼睛一亮,像是等这句话等了好久,“电话里跟他说的,他在那头半天没吭声,哈哈。”
母亲在厨房听见了,探出半个身子,手里还攥着锅铲,笑着嗔了一句:“你得意什么,人家老刘起码有新车骑,你那破摩托骑了十年都没换过,还好意思笑话人家?”
父亲被怼得一缩脖子,嘴上不服软:“我这叫实用主义!车子还能骑为什么要换——哎,知渝,你站着傻笑什么,过来帮端下碗,你妈鱼要出锅了。”
林知渝收敛起傻傻的笑容,丢下书包,跑去厨房帮忙去了。
这就是他们小小的家,和睦、温馨而幸福,没有大富大贵,但平凡的日常也足够温暖人心。
……
这顿晚饭是一锅水煮鱼、一份辣椒炒肉以及一碟青菜,对于他们一家来说已经是丰盛的一餐了。餐桌上有说有笑,他们聊着家里的和学校里的日常,一周没见,仿佛有说不完的话要讲。父亲喝了点小酒,只是浅尝辄止。因为母亲不喜欢他喝酒,所以父亲平常都是不喝酒的,也只有在像这样高兴的时候才会喝上一点点。
一顿饱餐过后,哥哥林知许主动揽过了洗碗的任务,身为弟弟的林知渝也主动帮忙收拾起桌面。父亲和母亲乐得清闲,两人结伴餐后散步去了。
林知许没有系围裙,只是微微前倾着身子,将水龙头拧开,水流砸在瓷碗里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他卷起了衬衫袖口,动作不疾不徐,十分熟练。
海绵擦过釉面,有极轻的“沙沙”声,偶尔有瓷碗相碰,发出一声清脆却不刺耳的轻响。水流声、擦拭声、滴水声交织在一起,把厨房衬得格外安静。
很快碗筷被清洗干净,他放到篮子里晾干,然后又去清洗铁锅和砧板。脚下的瓷砖沁着凉意,一步,一声极轻的回响——
林知许走到砧板前,看到菜刀还斜斜插在板芯,刀柄微倾。头顶那盏白炽灯悬在上方,冷白的光直直打在刀身上,流露出只有金属特有的、拒人千里的寒。
他的目光在那道寒光上停顿了一瞬。
然后,就看到——刀面上,一小片暗红正缓慢凝固,又湿漉漉地泛着一层黏腻的光。血迹在银白的底色上蜿蜒出不规则的纹路,像某种不祥的图腾,又像一只睁开的、充血的眼睛,正死死盯着他。
林知许皱起了眉头,心中涌现出某种不安的情绪。他握住刀把,提起菜刀,仔细端详起来。可菜刀上那种令人不安的感觉好像消失了,一切似乎只是他的错觉。
“好像……只是杀鱼时留下的血渍?”
林知许喃喃自语,甩甩头,让自己清醒一些。他想可能是最近学习压力比较大的缘故吧,弄得他精神有些紧绷——他的成绩是很好的,哪怕在市里都名列前茅,旁人看他总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,可只有林知许自己知道他花了多少功夫,有些精神压力倒也无可厚非。
没想太多,他把刀拿到水龙头下,水流冲过刀面,凉意激得指尖微微一缩。又挤了点洗洁精在海绵上,顺着刀身的纹路慢慢擦。血迹遇水就化了,变成淡粉色的泡沫,顺着水槽打着转流走。他翻过刀背,用指甲沿着护手那圈接缝刮了两下,那里最容易卡脏东西,果然抠出一小片发黑的凝血,硬邦邦的,像干透的辣椒籽。
他冲洗干净海绵,又从头到尾擦了一遍,刀面恢复了冷银色。再用纸巾把刀擦干,顺手插回刀座。金属碰着木槽,发出“嗒”的一声轻响。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,没有多想。
他又检查了一下橱柜里面,发现家里盐已经所剩无几了,便招呼起坐在沙发上、刚准备剥一个橘子的弟弟林知渝:
“家里盐要没有了,你快去张婶家小卖铺那里买一袋回来吧!”
“啊……好的,我马上去。”
林知渝突然听到哥哥的呼喊,也是愣了一下,然后起身,从电视柜里掏出些零钱,快步朝楼下走去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