穗城四月，春天已经来了大半个月了，街上的榕树换了新叶，阳光落在叶片上泛着一层新鲜的、偏嫩的绿。风从街道尽头穿过来，带着樟树花的气味和湿润的泥土气息，把行道树上的枯叶吹落了几片，翻卷着落在人行道上。江宇在应急传媒中心的工位上坐着，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摊着一份已经改了三次的稿子，光标在最后一段的末尾持续地闪着。他的手指搁在键盘上，但没有敲下去。窗外有鸟叫，声音不大，但很清晰，像在提醒他什么。他盯着那道光看了几秒，然后保存，关掉了文档。
工位旁边的同事正在打电话，声音压得低，但语速很快，像是在跟对方确认一个采访时间。江宇把桌上的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，水已经凉了，他咽下去之后把杯子放回原位，然后拿起手机。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，是郑远发来的。郑远自从升任穗城公安局经侦支队副支队长之后，和江宇的联系不像以前那么密集了，但他隔一段时间仍会传来一些消息——不多，但每一条都值得看。这一次的消息比平时长，江宇慢慢往下翻。
“川中省凉河村，有一家机器人工厂，厂名备案是'川中智能装备有限公司'。三年前入驻，主营工业机器人组装。我这边有人注意到这家工厂的用电量和物流记录对不上——它的耗电量是同类工厂的两倍多，但报备的产量只有同类工厂的百分之六十。多出来的电去哪了？“江宇读到这一行的时候停了一下，他想起了一些事——第二本书里那些灰箱区的货柜记录，也是物流和报备对不上。他把那句话又看了一遍，然后继续往下翻。
“另外，凉河村有一个年轻人，一直在留意这家工厂。他在村里待了两年，做了不少记录。他的身份是选调生，毕业之后分到川中省的。我查了一下，他每个月都会通过私人邮箱往外发一份记录。记录的内容不公开，只发给一个固定的收件人。收件人是他当年的导师——川中省水利勘测设计院的一位退休工程师。我托人联系上了那位导师，他不愿意多谈，只说了一句话——'那孩子发现了一些不该被发现的东西。'“
江宇靠在椅背上，手指在手机边缘停了一下。他把那两段话又从头到尾读了一遍，然后放下手机，把目光投向窗外。穗城四月的天空是浅蓝色的，几朵薄云慢吞吞地从西边挪过来，边缘被风吹散了一些，像正在被扯开的棉絮。他在想，“不该被发现的东西“——这句话没有说“是什么“，也没有说“有多严重“。只说了一个人，和一个一直在做记录的习惯。他在通讯录里翻到一个名字，发了条消息过去，过了一会儿收到了回复：“凉河村？那个地方是有点怪，工厂的夜班比白班多，但对外说生产任务不大。你问这个干什么？“
江宇把手机放回桌面，没有回复那一条。他打开电脑上的地图，输入了“川中省凉河村“。地图上显示那是一个藏在山坳里的小村落，紧挨着一条细长的河流，上游大约五公里处有一片灰色的工业用地标注，没有具体名称。他把地图放大了一些，那片灰色区域的边缘有一条细线，是一条窄路，从主路分岔出去，通到厂房侧面的位置。路的长度大约两公里，在地图上没有标注名称，像一条刻意被遗漏的细节。他盯着那条细线看了很久，然后关掉了地图。
他给郑远回了最后一条消息：“那个年轻人叫什么？“
郑远回了三个字：“郑杭。“
江宇把手机放进口袋里，站起来走到窗口。四月午后的穗城正在以一种持续的、偏暖的节奏运转着，街道上的车流声从楼下传上来，混着远处工地的敲击声和偶尔经过的救护车的警笛，在楼层之间形成一层持续的、偏低的声场。他站在窗口看着那座城市的轮廓，在那些玻璃幕墙反射的光线中想起了一些事——穗城金融大学侧门走廊尽头那个被围住的男孩，那间汽修厂里燃烧的火焰和雨中熄灭的火光，还有那把被寄出又退回的刀。那些画面没有消失，它们只是退到了他记忆的浅层，像一层被压实的地面，等着他再次踩上去。
他回到工位，打开请假申请，在事由栏填了一行字：“前往川中省凉河村，调研当地工业与产业相关情况。“提交之后关了电脑，把手机、充电器、换洗衣服收进旧背包里，在走出办公室之前，在门口站了片刻。他站在门口，想起了之前在应急传媒中心的第一个选题——关于消防员的日常训练，关于那座被烧过的楼。那时候他还不知道有些路会通向多远。现在他知道了一些。他带上门，沿着走廊走到了电梯口。
两天后，江宇坐了七个小时的高铁和两个小时的乡镇班车，在川中省凉河村口下了车。风从山坳方向吹来，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，和他离开穗城时闻到的不一样——这里的气味更干净，也更陌生，像某种正在等待他辨认的东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