末班中巴在山道上熄了火。
仪表盘的灯闪了两下,跟着全灭。司机老洪拧了三次钥匙,发动机只回他一声闷响,像被人捂住了嘴。
“前面就是镇子。”老洪拉开车门,夜气灌进来,“四十分钟,走走就到。”
连老洪在内,七个人下了车。有人掏出手机,信号满格,就是打不出去。车载电台“沙”地自己响了一声,又灭了。
白铭走在队伍最后。
上车他就睡了,是被熄火的动静晃醒的。这会儿他走在队尾,手插在兜里,像还没醒透。
夜里的山道只剩脚步声。走到第七分钟,山谷里有人喊了一声——
“白铭——”
很轻,很清楚。像贴着他后颈喊的。
他没应。
队伍里没人回头,没人认识他。只有队中一个戴眼镜的男的往后扫了一眼,目光越过他,落在更远的黑处,又转回去,掏出手机看了看,屏幕的光映得镜片一闪。
白铭继续往前走,走出两步,低头看了一眼——
他的脚,刚才朝着声音的方向,挪了两步。
他停下来,把脚挪回原来的线,像把一个出格的字挪回格子里。
又走了约莫七八分钟,那个声音换了名字。
“刘子豪——”
队伍中段一个年轻人应了声:“哎。”
应完他自己愣住,扭头四下看:“谁喊我?我爸?”
没人应他。队伍里没人认识他,更没人知道他爸是谁。他自己也觉出不对来,干笑一声:“我妈总这么叫我,全名全姓的……”
队伍继续走。走出十几步,有人回头,数了两遍人数。
六个人。方才明明七个。
“子豪呢?”
方才刘子豪站的位置,路面上躺着一支手机。屏幕还亮着,短视频一条接一条地放,笑声一截一截,在山谷里格外脆。
老洪冲着黑里喊了几嗓子。山谷把他的声音原样送回来,一点不剩。
人群炸了。
打110,信号满格,拨不出去。有说往回跑的,有说原地等救援的。
白铭没动。
他站在人堆边上,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手机。
信号满格。满得反常——这条山道他坐过,过了垭口连基站都够不着,信号不该是满的。
他抬眼扫了一圈。手电扫出去的光,比正常的短一截,像被什么吸着;光柱里的草叶一动不动——没有虫声,没有风。这条山谷静得不像夜里的山,倒像一只捂住的耳朵,捂了不知道多少年。
打不出去的电话,满格的信号。
他心里记了一笔:这地方,耳朵多。至于嘴是什么——还没到时候想。
他把手机塞回兜里。塞得很深。
一个戴眼镜的男的掏出手机挨个问:“加个联系方式吧,报下名字,一会儿方便清点人数——”
话说到一半,没人接。
所有人都在这一刻想明白了同一件事:现在,谁也不敢把自己的名字,当着这条山谷说全。
镜片后的眼睛慌了一下,他把手机收起来,退回人堆里,再没吭声。
第三次喊名,来得比前两次都快。
“周桂兰——”
是个老头的声音。
队伍里那个抱着布袋子的中年女人浑身一抖。那声音像她男人——她男人三年前就没了的,也是跑夜路的,跑着跑着,再没回来。
她张嘴就要应。那是应了一辈子的习惯:人喊你,你就答应。
一只手按住了她的嘴。
白铭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她身边,指竖在唇前,另一只手朝下压了压:别动。
周桂兰眼睛瞪得极大,喉咙里那声“哎”硬生生咽了回去——只从鼻腔里漏出半丝气音,轻得她自己都没察觉。全队没人敢出声。
白铭听见了。他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白铭站在原地,嘴唇无声地动着。
三。四。五。
那个声音换了位置。不在前面的山谷了——贴着她后脑,三寸:
“周桂兰。”
数数断了。不知道谁先跑的,人群一下子炸开,把她裹在中间拖出去几十米。只有白铭站在原地没动,把剩下的两下数完,才抬脚跟上去。
她瘫坐在地上,喘匀了气,抓着白铭的袖子,小声问:“刚才……我是不是没应?”
白铭看了她一眼。
“嗯。”他说。
“那就好。”她拍着胸口笑,眼眶通红,“儿媳妇预产期就这十天,我就等着抱……”
她的话停了。
她站了起来。站得很直,很稳,脸上还挂着那个笑。然后她转过身,朝着路边的黑暗,一步,一步,走过去。
扎马尾的姑娘伸手拽了她一下——没拽住。指头从她袖口滑脱。
“婶子!”她喊了一声。
周桂兰没回头。第七步,路边的黑像水一样合上,人没了。
布袋子摔在地上,滚出一颗鸡蛋,磕破了,蛋液顺着石缝慢慢洇开。
黑暗里再没有声音。
白铭站在原地,慢慢摊开手心。刚才按住她嘴的那只手上,被她咬出了一排牙印。
她那半丝气音,是从他指缝里漏出去的。
他低头看了一会儿,把手收了回去。
后来女学生蹲下去,把那颗破了的鸡蛋从石头缝里抠出来,用袖子擦了擦,又轻轻放回布袋里。袋口折了两折,掖好。她把布袋抱在自己怀里,站起来,谁也不看。
哭声是从她那里开始的。压着音量,哭得很克制,像怕被什么听见。
白铭在路边蹲下来,就着那支还亮着的手机的光,从内袋里摸出一个小本本。
本子很旧,边角磨圆了。最新一页写得满满的,全是他自己的字。最上面那行写着两个字:老洪。
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。笔尖落下去,划掉——划得很轻,很快,像划掉一个写错的字。
一个扎马尾的姑娘不知什么时候蹲在他旁边。全队慌成一团的时候,只有她在数人头、试手机、看路——现在,她在看他。
“你记什么呢?”
白铭合上本子,没收进内袋,攥在手里。
“你不怕?”姑娘盯着他的脸,“一晚上没了两个人。”
“习惯了。”
“什么叫习惯了?”
他没答。他在算别的——喊名的间隔。第一次到第二次,隔了八分钟;第二次到第三次,隔了三分钟;第四次,贴着周桂兰后脑那声,几乎是立刻。
照这个缩法,根本用不着等到天亮。再有几轮,它就能把在场所有人的名字,一个一个喊完。
“我叫王宁。”姑娘先开口,“万一走散了,总得有人知道我叫什么。你呢?”
白铭没答。他从来不给名字——有人问,他就说记性不好,忘了自己叫什么。
“行,不说拉倒。”她也不恼,指头在石头上画了个圈,“王宁。记住了啊。”
白铭没接话。他在想另一件事:这姑娘从头到尾没怕过。刘子豪没了她在数,周桂兰没了她在看路,现在她还有闲心给自己报名字——要么是吓傻了,要么,她见过比这更糟的场面。
“我在数。”姑娘又说。
白铭看了她一眼。
“从上车我就犯困,可刚才那几下,它每次换地方,我都醒着。”姑娘语速很快,说到一半低头系了个鞋带,“第二次到第三次,中间明明有三分钟,我总觉得不止。到第四次,干脆就没隔时间。”
“所以?”
“所以它不是挨个喊。”她抬起头,“它在挑人。挑中的,它重喊第二遍——周桂兰,就是被喊了第二遍才走的。”
她说到这儿,停住了。
她看向白铭,看了很久。
白铭没接话,站了起来。
“别应它。”他说,“它爱喊,让它喊。”
不知道从哪一刻起,山谷静了。
不喊了。
这种安静不对。方才还有风声、虫声、远处零星的鸟叫。现在全没了,静得像整条山谷被人从世界上剪了下来。
它停了。
这不在白铭的算式里。他捏着本子的手紧了紧。
哭了半截的女学生捂住自己的嘴——
安静里,有人用白铭自己的声音,轻轻叫了一声:
“白铭。”
所有人都朝他看了过来。
他坐在原地,握着笔,没应。
也没有人知道,他握笔的手在半空停了很久,很久——
被人喊了这么多年,他一下子想不起来,自己这个名字,当年是谁给起的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