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。春已浓。
总是在不经意间,风就已经变得暖洋洋的了,等到你忽然发现,芳草已绿,柳条已青,桃花已开,菜花已黄,蜜蜂蝴蝶已在忙碌不停的时候,春已经浓得令人心醉,浓得化也化不开。
“沾衣欲湿桃花雨,扑面不寒杨柳风。”最是烟雨时的江南,韵味悠长,即便只是一杯茶在手,即便只闻一闻那茶的香气,花的香气,便让人未饮醇酒而自醉。
醉于山水,醉于烟雨,醉于如诗如画的一切。
春茶,清泉,白玉般洁净的瓷杯,但只冲着这几样沾染了江南灵气的物事,就已吸引了不少人。这个茶寮中摆的桌子并不多,现在每张桌子边都坐得满满的,边饮新茶边欣赏风景,的确是件令人心旷神怡悠然自得的美事了。
更何况这茶寮的主人,是个比山水、烟雨、桃花、香茶等等加起来都美丽十倍的小姑娘。她的眉毛很弯,眼睛很大,笑容很甜,酒窝很深。只不过一身蓝布衣衫,却恰恰衬出她如雪般的白嫩肌肤,只不过扎了两条粗粗的辫子,鬓角插了两朵桃花,却使她犹如九天仙子,只不幸被谪了凡尘。
这茶寮的生意要是不好,那才怪了。
众人都悠悠地喝着茶水,吃着可口小点心,都没有站起来要走的意思。而那小姑娘,也似乎完全不知道十个人当中倒有九个在盯着她瞧的,从头至尾都是笑魇如花,招呼客人送上点心,端茶倒水,手脚十分伶俐。
因为客人多了,几圈转下来,她额头上已见了细密的汗珠,脸蛋儿也越发地嫣红可爱。就好似雨中带露的桃花,尤其能撩拨人心。
有几名茶客看得几乎要滴下口水来,其中一个更是按捺不住,忽然一拍桌子,大声道:“再添碗茶来。”
声音洪亮中气十足,仿佛半空里突地打了个雷,把其他人都吓了一跳,不由都转过头来打量他一眼,只不过见他满脸横肉而且身高马大,似乎不是个好惹的角色,就都又赶紧把视线转了开去。
这人见众人都一副畏惧他的样子,不免得意地一笑,又大声催促:“小姑娘,快一点。”
大眼睛的小姑娘笑眯眯地端了个茶杯过来,又顺手拿过了开水壶,笑道:“这位大爷,茶已经来了,你还要不要再来几样点心,或者要一碟卤煮豆也好?”
那声音脆如银铃,又好似黄莺出谷,那人十分受用,哈哈笑道:“好,有什么好的一并拿了过来,你罗大爷照单全收了就是,最好么,就连你的……”
一边说,一边涎笑着向那双雪白粉嫩的小手摸了上去。
小姑娘居然一点都不慌张害怕,仍是笑眯眯的,就仿佛全没注意到那人的动作,只不过忽然伸手取过桌子上已经空了的点心碟子,一边笑道:“大爷要的,我照单给就是了。”轻俏俏一个转身,竟然声色不动地便避开了那只毛手。
看来她年纪虽然不大,经历的阵仗恐怕已不少了,对这类揩油吃豆腐的事应付自如,让那人手虽然伸了出来,却只得干巴巴地缩回去,一边她嘴里还吆喝一声:“阿爷,这位大爷每样点心都要一碟,快快送上来啊。”
一直蹲在炉边看火煮茶的老头儿应了一声,起身果真将每样点心都装了一碟送上,不过因为年纪大了,手脚实在不利落,拖拖拉拉地好半天才算送齐了。那人见只有个干巴巴的老头子上来招呼,已经不大高兴,又见他行动迟缓,就把脸拉了下来,瞪眼道:“大爷我要的是小姑娘送来的点心,你这老头子手不干净,拿过的东西还能吃么?”
老头儿赔了个笑脸道:“这位大爷,方才你吃的也全都是小老儿送来的,不也挺好的么?”
那人眼睛瞪得更大,道:“难怪我开始觉得肚子不舒服,原来是你这个老头子脏手闹的。大爷我偏不要你伺候,又怎样?快把点心统统拿走,叫小姑娘换干净的上来。”
老头儿知道今天遇上了故意寻事的主儿,却又不敢出言顶撞,赔着笑脸只是作揖。无奈那人既成心惹事,又怎么肯轻易罢休,一拍桌子站了起来,抬手将几碟子点心连带茶水扫落在地,骂道:“今儿那小姑娘来给我磕头赔罪也就罢了,若是不来,我他娘的……”
还没有骂完,忽然凭空里飞过来一样东西,正巧打在他嘴里,他正骂得起劲的时候,根本没提防会遭异物袭口,一下子呛在了喉咙口,顿时把下半句话给呛了回去,手掐着脖子咳得满脸通红,才算把那东西咳了出来,拿在手里一看,居然只是粒卤黄豆而已。
“我他娘的,这是哪个王八羔子,有种的就给我站出来,老子若不扒了你的皮,我就不姓罗……”卤豆子既没有自己长翅膀,当然不会凭空飞进他嘴里,那人吃这一个暗亏,又岂肯轻轻放过了,立时暴跳如雷,拍着桌子大骂,脑门上青筋凸现,一双眼睛瞪得赛过铜玲,旁边胆子小一点的人已经被他大嗓门吓着,偷偷往后挪着凳子。
不料想,骂了半天也没有人接他的话茬,他仿佛唱独角戏似的,站在中间给人耍着看的一样,其他人不是面无表情,就是低头暗暗嘲笑,那老头儿也早就躲到了一边去。这般骂了许久,就连那个坐在他身边一直没出声的同伴也觉出没趣来了,一扯他道:“老二,罢了,那小子只怕是个缩头的乌龟,连站起来的勇气都没有,你又何必跟这种货色生气,坐下喝茶吧。”
那人早已骂得口干舌燥,没了兴味,一听这话,当然要顺着台阶下,便住了骂,只不过一边往下坐时,仍忍不住加了一句:“王八羔子,既然没胆子站出来,又他娘的惹老子做什么?”
屁股还没有沾上凳子,却忽然双膝一软,竟然直直跪了下去。他那同伴见势头不对,想要伸手去扶,可手臂才一动,立时觉得酸麻难当,眼见着他“噗通”一下子跪倒在地。好在桌子钉得结实,没有被他撑垮,也好在他人高马大,否则这一跪之下,只怕人就要滑到桌子肚里去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