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初透时,飞机降落在锦城国际机场。
翟天泽走出舱门,三月的风还带着料峭寒意。他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深灰色羊绒大衣,身姿挺拔如雪后青松,明明已是四十岁的年纪,却因长年自律的军旅生活,保持着年轻人般的劲瘦身形。五官轮廓深刻,眉骨略高,眼窝微深,一双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格外锐利清明。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站姿——肩背挺直,脚步沉稳,每一步都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感,那是经年累月在纪律部队中磨砺出的独特气质。
来接机的是集团办公室主任刘明,一个四十出头、微微发福的中年男人,笑容里带着国企特有的周到与谨慎。
“翟总一路辛苦。车已经在外面等着了。”
翟天泽点点头,脚步未停:“直接去公司。”
“您不先到住处休息?集团给您安排了公寓,就在锦江边上,环境很好……”
“下午两点要开班子会,”翟天泽看了眼手腕上的简约款机械表,“现在九点十分,到公司应该不到十点。刘主任,麻烦你通知赵总、林总监,十点半我想先和他们碰个面。”
刘明怔了怔。这位新来的总经理,昨天才正式任命,今天一早就到了,而且连半天缓冲时间都不给自己留。他连忙应声,掏出手机开始安排,余光却忍不住多看了翟天泽一眼——这位空降的老总,长相气质实在出众,走在机场的人群里,竟有种鹤立鸡群的醒目感。
车子驶上机场高速。窗外,锦城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次清晰。翟天泽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,侧脸的线条在车窗透入的光线中显得格外分明。刘明从后视镜里悄悄打量,心想这位领导若是去演电视剧,怕是不用化妆就能直接上镜了。
十点二十五分,车子驶入集团大院。办公楼前的小广场上,十几个人聚在那里,似乎在讨论什么。距离有些远,听不清具体内容,但那种肃穆而期待的气氛已经扑面而来。
“怎么回事?”翟天泽问,声音平静。
刘明犹豫了一下:“是一些退休老师傅,听说新领导今天到任,想……想跟您见个面,聊聊厂里转型的事。”
翟天泽没有立刻回答。车子驶近,他看清了那些人的面容——大多头发花白,穿着朴素,有的还穿着旧工装。他们没拉横幅,也没喊口号,就是静静地站在那里,目光殷切地望着办公楼的方向。
“停车。”翟天泽说。
刘明这次没再劝,把车停在距离人群不远的地方。
翟天泽推门下车,刘明急忙跟下来。三月的风吹起他的大衣下摆,露出里面熨烫平整的深色西装。他脚步沉稳地走向那群人,身形在晨光中拉出修长的影子。
人群静了静。不少人的目光落在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男人身上——他太高了,至少一米八五,站在那里就像一杆标枪;相貌堂堂,气质卓然,可眉眼间的沉稳又让人不敢轻视。
领头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,看年纪应该有七十多了,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,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笔记本。
“各位老师傅,”翟天泽在距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站定,声音不高,但清晰有力,“我是翟天泽,今天刚到任。听说大家想跟我聊聊?”
那位花白头发的老人往前走了一步,语气带着老工人特有的朴实:“翟总您好。我姓周,1959年进厂,干了四十年退休。我们这些老伙计今天来,不是要闹什么事,就是想……就是想问问,厂里现在要转型,我们这些老工人的经验,还能不能用上?”
他的话说得恳切,周围的老工人们都跟着点头,眼神里透着期待,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。
翟天泽微微倾身,这个动作让他显得更加专注:“周师傅,还有各位老师傅,锦城能源能有今天,是靠大家一锹一铲干出来的。这一点,任何时候都不会变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没有安抚的甜腻,也没有领导的官腔,就是平铺直叙地说一个事实。但奇异地,那沉稳的语调、坦然的眼神,让原本有些拘谨的气氛缓和下来。
“我们听说厂里要重点发展新能源,”另一位老师傅开口,“那我们这些搞了一辈子火电的人,该怎么办?”
“这个问题问得好。”翟天泽看向众人,“转型不是要放弃谁,是要把大家的经验用在新的地方。周师傅,您烧了一辈子锅炉,对汽轮机、发电机组的了解,比很多年轻工程师都深。这种经验,是咱们厂最宝贵的财富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:“新能源电站也需要运行维护,也需要老师傅这样的‘定盘星’。转型的过程,恰恰是老师傅的经验和新技术结合的好机会。”
人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,但这次的议论声中多了几分释然。
周师傅翻开手里的笔记本,里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字:“翟总,这是我这几年琢磨的一些东西——关于设备维护的小窍门,一些常见故障的解决办法……我想着,也许对厂里还有用。”
翟天泽郑重地接过笔记本,翻看了几页,然后抬起头:“周师傅,谢谢您。这份心意,比什么都珍贵。”
他看了看表:“这样,今天下午两点,集团开班子会。周师傅,还有各位老师傅,如果愿意,可以派三位代表列席。我们当面说清楚,转型到底怎么转,怎么把大家的经验更好地用起来。”
这个提议出乎所有人意料。周师傅盯着翟天泽看了几秒,忽然注意到这个年轻领导的眼睛——很亮,很清澈,看着你的时候,没有躲闪,也没有敷衍。
“好。”周师傅缓缓点头,“翟总说话算话?”
“军中无戏言。”翟天泽说,“我当过兵,知道承诺的分量。”
这句话让气氛彻底轻松下来。老人们脸上露出了笑容,互相低声交谈着。周师傅和另外两位老师傅留了下来,说下午两点准时到。
翟天泽这才转身往办公楼走。刘明跟在他身边,心里暗自感慨——这位翟总,不仅长相出众,处理事情的方式也与众不同。刚才那一幕,若换个人,可能就客套几句匆匆离开,可他偏偏停下来,认真地听,认真地答,三言两语就把老工人们最关心的问题说清楚了。
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,照在翟天泽肩头。刘明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觉得,这个沉寂多年的企业,或许真的要有变化了。
走到办公楼大厅时,翟天泽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广场上,老人们正三三两两地散去,步履虽缓,但背脊挺得笔直——那是老一代产业工人特有的姿态。
“刘主任,”翟天泽忽然开口,“下午的会议室,给周师傅他们安排靠前的座位。准备热茶,老人家喝不惯凉水。”
“好的翟总,我记下了。”
翟天泽点点头,转身走进电梯。镜面门缓缓关上,映出他平静而坚定的面容。
十点半的那场小范围会议,还有很多硬仗要打。但此刻他知道,至少第一步,他走对了方向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