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陛下驾到——”
内侍尖利的通传声如同惊雷,炸得满殿宫人魂飞魄散。那些围在林微婉身前、即将动手的灰衣宫人,瞬间僵在原地,手忙脚乱地跪倒在地,脑袋埋得极低,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,唯有指尖的颤抖,泄露了心中的惶恐。
柳如月双腿一软,险些栽倒在地,亏得身边的贴身宫女眼疾手快,悄悄扶了她一把,才勉强维持住站立的姿态。她指尖死死攥着衣角,将上好的云锦掐出一道道褶皱,眼底满是难以置信——她明明已经安排好了人,阻拦所有内侍靠近中宫,陛下怎么会突然驾临?
林微婉立在原地,身姿挺拔如松,素色寝衣衬得她面色愈发苍白,却丝毫不减中宫威仪。听到通传声,她眼底没有丝毫意外,唯有一丝极淡的波澜一闪而过,随即缓缓敛衽,屈膝相迎,声音沉稳有度,不卑不亢:“臣妾,恭迎陛下。”
脚步声由远及近,带着帝王独有的威压,缓缓踏入寝殿。萧烬身着玄色龙纹常服,腰束玉带,面容俊朗,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寒意,眉峰紧蹙,目光扫过殿内的景象——跪倒一地的宫人、神色慌乱的柳如月,还有立在殿中、神色平静的林微婉,最后落在了林微婉面前那卷散落的伪旨上,眸色骤然一沉,周身的气压愈发低了。
“这是怎么回事?”萧烬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,字字如冰珠砸在地上,震得人耳膜发疼。他没有看林微婉,也没有看柳如月,目光死死锁在那卷伪造的圣旨上,指尖微微抬起,指向那卷绢布,语气里的寒意几乎要将人冻伤,“谁能告诉朕,这是什么?”
柳如月浑身一颤,再也撑不住,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泪水瞬间涌了出来,声音哽咽,带着刻意装出来的委屈与惶恐:“陛、陛下,臣妾……臣妾也是被逼无奈啊!”她一边哭,一边偷偷抬眼打量萧烬的神色,见他面色依旧冰冷,连忙继续说道,“臣妾听闻皇后娘娘家族通敌叛国,满门被流放,心中焦急,又怕皇后娘娘一时想不开,便想着来劝劝娘娘,主动请辞后位,保全性命。可、可娘娘不仅不听劝,还说臣妾是僭越犯上,臣妾一时慌乱,才让下人找了这么一卷绢布,假意是圣旨,只想让娘娘认清现实啊!”
她巧言令色,将所有的过错都推到了“慌乱”与“下人”身上,刻意隐瞒了丞相柳渊的指使,也隐瞒了自己擅闯中宫、逼迫皇后的真相,只求能蒙混过关。毕竟,她是丞相的女儿,萧烬平日里虽不算极度宠爱她,却也碍于柳渊的权势,从未对她真正动怒,她赌萧烬会看在柳渊的面子上,饶过她这一次。
林微婉垂眸而立,静静听着柳如月的狡辩,没有立刻开口辩驳。她知道,此刻的辩驳毫无意义,萧烬心思深沉,城府极深,柳如月的话漏洞百出,他不可能听不出来。他今日突然驾临,要么是早已察觉了柳渊的阴谋,要么是另有考量,她只需静观其变,守住自己的底线,等待最合适的时机,为林家辩解,戳破柳如月的谎言。
果然,萧烬听完柳如月的话,眼底的寒意不仅没有消散,反而多了几分嘲讽。他冷笑一声,一步步走到柳如月面前,居高临下地睨着她,语气里满是不屑:“被逼无奈?假意圣旨?柳氏,你当朕是傻子吗?”他顿了顿,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雷霆之怒,“擅闯中宫,僭越犯上,伪造圣旨,构陷皇后,每一条都是死罪!你竟敢在朕的面前巧言令色,颠倒黑白,你真当朕不敢杀你?”
柳如月吓得浑身瑟瑟发抖,泪水流得更凶了,连连磕头:“陛下饶命!陛下饶命啊!臣妾知错了,臣妾再也不敢了,求陛下看在丞相的面子上,饶过臣妾这一次吧!”她一边磕头,一边哭喊着,往日的趾高气扬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,只剩下极致的恐惧。
萧烬看着她这副丑态,眼底没有丝毫怜悯,反而愈发冰冷。他抬了抬手,示意身边的内侍:“把她给朕拖下去,打入冷宫,严加看管,没有朕的旨意,任何人不得探视!”
“陛下!不要啊!陛下!”柳如月拼命哭喊,挣扎着想要起身,却被上前的内侍死死按住,拖了出去,哭喊声渐渐远去,最终消失在殿外的长廊尽头。
殿内再次恢复了死寂,只剩下跪倒在地的宫人,还有林微婉与萧烬两人,相对而立,气氛诡异而压抑。萧烬缓缓转过身,目光落在林微婉身上,眼底的雷霆之怒渐渐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辨的神色,有愧疚,有隐忍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。
林微婉依旧垂眸而立,神色平静,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,与她无关。直到萧烬走到她面前,轻轻抬起手,想要触碰她的脸颊,她才微微侧身,不动声色地避开了。她微微屈膝,语气依旧沉稳,不卑不亢:“陛下,柳氏僭越犯上,伪造圣旨,已然伏法。只是臣妾有一事不明,想请教陛下——臣妾林家世代忠良,为国效力,从未有过通敌叛国之事,为何会有传言说,林家满门被流放?”
这句话,她问得平静,却带着千钧之力。她抬眼,凤眸直直地看向萧烬,眼底没有丝毫畏惧,只有对林家清白的坚守,还有对真相的渴求。她知道,这句话,不仅是在为林家辩解,也是在试探萧烬的立场,试探他是否真的与柳渊同流合污,是否真的忘了林家的功劳,忘了他们之间曾经的情分。
萧烬的手僵在半空,看着林微婉眼底的坚定与澄澈,眼底的复杂神色愈发浓烈。他沉默了许久,才缓缓收回手,转过身,背对着林微婉,声音低沉而沙哑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隐忍:“微婉,此事并非你所想的那般简单,朕……有不得已的苦衷。”
他没有正面回答林微婉的问题,没有承认林家被流放的传言,也没有否认,只是用“不得已的苦衷”一笔带过。可就是这一句话,让林微婉心中已然有了答案——林家的事,定然与柳渊有关,而萧烬,要么是被柳渊胁迫,要么是在暗中布局,想要将柳渊一网打尽,只是此刻,还不到揭露真相的时候。
林微婉没有再追问,只是缓缓敛衽,屈膝行礼:“臣妾明白。陛下有陛下的难处,臣妾不敢多问。只是臣妾恳请陛下,能还林家一个清白,能查明真相,严惩奸佞,不让忠良蒙冤,不让朝堂被奸人把持。”她的声音平静,却带着无比坚定的信念,“臣妾身为中宫皇后,愿与陛下同心同德,共渡难关,护大启江山安宁,护忠良清白无污。”
萧烬背对着她,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。他沉默了许久,才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而坚定:“朕答应你,微婉。林家的冤屈,朕定会查明,奸佞之徒,朕定会严惩不贷。只是眼下,此事还需从长计议,你暂且安心待在中宫,不要轻举妄动,切勿再给奸人可乘之机,明白吗?”
“臣妾明白,谢陛下。”林微婉屈膝行礼,声音依旧沉稳。
萧烬没有再说话,只是摆了摆手,示意殿内的宫人都退下。宫人们如蒙大赦,连忙磕头谢恩,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,生怕惊扰了这诡异而压抑的气氛。
殿内只剩下林微婉与萧烬两人,相对而立,沉默无言。窗外的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,洒在地上,映出两道孤寂的身影。林微婉知道,这场风波,看似以柳如月被打入冷宫而暂时平息,可实际上,这只是柳渊阴谋的冰山一角,也是她与奸佞较量的开始。
萧烬的立场依旧模糊,柳渊的阴谋尚未败露,林家的冤屈尚未昭雪,中宫的危机也并未真正解除。她必须沉下心来,隐忍待发,凭借自己的心智与威仪,在这波谲云诡的后宫与朝堂中,步步为营,护住自己,护住林家的清白,等待真相大白的那一天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