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章机房里的无名之辈
凌晨五点四十的上海陆家嘴,澜曜资本所在的写字楼 B2层。
冷通道里没有窗,没有日升日落,空调机不停响着。温度二十二度,湿度四十五,养服务器的天堂,养人的酷刑。
周野蹲在防静电地板上,一身洗到发白的黑色冲锋衣。冲锋衣的拉链在去年冬天坏了,他用一根橡皮筋绑住领口,绑了三个月。手机响了一声。是值班群的消息:行情节点宕了,问谁在下面。
他打了四个字:我在B2。
对面回得很快:赵总的助理也知道了。九点三十之前必须恢复。你一个人行不行?
“行不行都一样。“他没回这句。他把手机塞回口袋,手背紧贴着一排正在过载的交换机,那点微温是他这两个钟头里唯一的暖。
行情缓存节点已经宕了三十六分钟。值班群凌晨两点的红字还在置顶:开盘前务必恢复行情缓存,否则全员扣绩效。没人回那条消息。不是没人看见,是没人知道怎么修。
周野心里清楚,九点三十之前,屏上所有的报价框得从灰变成绿。否则他这个月的绩效奖金五千块,就没了。
他手机又亮了一下。不是群里,是支付宝的还款提醒。房租两千三,房东后天来收。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下,卡里余额八千两百四十七,扣完房租剩五千九百四十七。
他按住语音键,给房东发了一条:“王叔,房租后天,我再跟你商量一下。“
房东回得很快:“小周,你上个月就晚了一周。“
“我知道。这次不会。“
他发完这句,抱起一台备用服务器,奔向货梯。
九点二十六分,距离开盘还有四分钟。
楼上三十二楼的交易大厅里,有人在喊他的名字。
“周野!”
唐梨那一嗓子,把整层楼压成了真空。大屏上十二个交易席位的报价框,一片刺眼的灰。
“你们 IT部,是不是全埋在地下二楼了?给我一个活人。九点三十之前这屏不亮,我不止要扣谁的绩效。”她左手按着耳麦,右手指节蜷在大屏前,语速很快。
她那身黑色普拉达机能西装袖口扣得一丝不苟,腕上一只理查德·米勒碳纤维表,脚下一双厚底切尔西靴。圈里有外号叫她“嗜血玫瑰”,清华姚班出身,大三靠数学模型搞崩过一家小型期货公司。
围着工程师终端的几个老员工头不敢抬,键盘敲得劈啪响,屏上那行红字一直在闪,”行情网关·链路异常”。
“给我接赵总的助理。”唐梨按着耳麦,语速更快了,”凌晨到现在四十分钟了,IT总监的电话打不通。我要的不是故障报告,我要的是能修的人。”
耳麦那头不知说了什么。她眉头拧了一下,把那句话咬得很轻:“所以现在整栋楼里没有能修这个的人?澜曜养了多少人?“
没人敢接这句话。
“老张,错误码看见没?”
“看见了。”
“看见了你倒是修。”
“梨姐,这是底层的,我们权限……”
“权限是死的,”唐梨一字一字地说,“九点三十之后我做空那个盘子,亏掉这屋子里所有人三年的奖金。你跟我谈权限。”
老张那只手僵在键盘上。
电梯指示灯叮的一声,货梯门打开,周野挤了出来。他跟这群衣着光鲜的精英之间,像隔了一道海。
唐梨转过头,目光从他脸上扫到他工牌上,灰色的。眉峰只挑了半分:“你?”
周野没立刻答。他把服务器放在地上,从工具袋里抽出一根网线,蹲下来,拆掉主备链路的卡扣,然后才抬头看老张:“别敲那台机。”
“你谁啊。”老张瞪着他。
“B2运维。”
“B2你来这干嘛。”
“你那台跳板机的日志,六点十二分被人改过。再给你五分钟,你能听懂这一句话么。”
老张那张脸僵了,嘴张了一下没出声。
大厅里那几个敲键盘的,手同时停了。唐梨那只一直蜷着的指节,松开了一寸。
“五分钟,”她重新看向周野,“九点三十之前这屏不亮,你卷铺盖。但你要是修好了,你的绩效奖金,我让风控部翻三倍给你。”
周野那只一直按在网线卡扣上的手停了一下。他在心里算了一下:绩效奖金五千,翻三倍是一万五,刚好够他这一个月的房租加水电加吃饭。
他抬头,直视唐梨:”梨姐,我修完之后,你那张三倍奖金的条子,记得签字。”
唐梨那张脸僵了半秒。她没习惯被人这样答话。但那只搭在键盘边上的手指节,真的松了一寸。
“行。”她说。
周野把袖子卷上去两道,小臂上一条很浅的疤露出来。他在终端里敲了一行命令,绿色字符像下雨一样滚过屏幕。
“你到底行不行?“唐梨站在他身后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行不行,得看完才知道。“周野没回头。
“你第一遍看了什么?“
“日志。凌晨三点到现在的全部。没有异常,太正常了。正常本身就是异常。“
唐梨没再说话,但她那双手从胸前放了下来。
他从凌晨三点开始倒查日志,第一遍过了,一片正常。他停了半秒,把过滤器换成只读模式,重来。
九点二十七分,那行隐藏的写入记录跳了出来。
凌晨六点十二分四十三秒,有一笔写入操作,IP来自内网跳板机。操作记录被人为抹除了,但底层数据包还在。是路由策略被改了,轮询算法失效,行情流量全堵在一个死循环里。
不是故障,是有人动了手。
周野盯着那行时间戳,低声说了一句:
“技术性逼空。“
唐梨没听清:“什么?“
“没什么。有人在你开盘之前,做了手脚。“
“谁?“
“我现在还不知道。但我找到他了。“
周野的眼神冷了一下。屏幕亮度往下调了一格,他没回头,只是把右手悬在回车键上。
有人在他身后说了一句:“别急。“那声音不响,但在嘈杂的大厅里很清楚。不是唐梨,是一个他没见过的人。
他侧过头去,
一个穿浅米色大衣的女人站在他身后,袖口随意挽到手肘,左手腕上一只百达翡丽。她不是交易大厅里的人,穿的是一双尖头细跟。
“苏蔓来了。”有人小声说了一句。
周野没接那句,眼睛已经看见她了。
她走过来,低头看了一眼他屏幕上的代码,大约两秒。
“参数被改,还是系统抖动?”
“被改。六点十二分四十三秒,手工写入。这个人不在公司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不在公司。”
“他用 rm删的日志,不是 shred。澜曜内部能改路由的人都不会用 rm。会用 rm的,是借了别人账户。借号的人,在公司外面。”
苏蔓那只一直插在大衣口袋里的手抽了出来,看着他,看了大约三秒。
“你凌晨三点就在这里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谁叫你来的?”
“没人叫。值班群里发了红字,我看见了。值班表上没有我,但我住得近。”
“住哪?”
“金桥,合租。”
她没再接话。那停顿不长,但在这间不够安静的大厅里,显得很重。然后她转头,只对唐梨说了一句:”今天降杠杆,先别硬顶。”
唐梨那肩膀绷得像一根弦,在那一句话之后松开了一寸。她抬眼看周野,似笑非笑:“原来你不只是会重启机器。”
“梨姐,我会的不止重启。但我今天先把这一台修好。三倍奖金的条子,你别忘签字。”
唐梨笑了。这一笑,牙齿尖得像一只猫。
“行,周,周野是吧。我记下了。”
旁边有人小声问了一句:”梨姐,这人哪个部门的?”
“IT运维。”唐梨说这话的时候没转头,但她的语气显然比刚才轻了一些,”B2。住了九个月那种。”
“B2的能修这个?”
“能的,”唐梨答,”今晚之后,能的。”
周野没接话。他那只手正在键盘上敲别的。
九点二十八分四十秒。她对着耳麦语速极快:”诸位,降杠杆,全员一档,重复一档。九点三十之后谁加杠杆,谁自己签字。”
周野敲下回车,进度条跑满。九点二十九分零五秒,主节点的指示灯从灰变绿。
“通了!”
“真通了。”
“五分钟修好的?”
紧接着是第二个、第三个。人群里有人说“通了“,有人已经在敲键盘。十二个报价框,数字开始疯狂滚动。
“多久?“唐梨转过头,第一次把目光从大屏上挪开,看向周野。
“什么多久?“
“你这套排查,你花了多长时间定位。“
周野想了半秒:“定位用了不到三分钟。修用了两分钟。加起来,五分钟。“
唐梨那只手,在垂下来的瞬间,点了一下桌面。没出声。但那一下,点了。
九点三十,开盘钟响。
周野卡好最后一根网线,扣上理线架。后背的工装被汗浸透了一圈。他蹲了太久,站起来时膝盖咯了一下。
苏蔓没动。她伸手把一张工牌递了过来。
不是灰的,是黑色的,边缘镶了一道极细的白线。
“三十六楼。今天下午两点之前,上来找我。”
周野没立刻接。他抬眼直视她:”苏总,你这一张工牌,我要是接了,明天我的工位在三十六楼还是 B2。”
“那得看你自己。”
“看我自己什么。”
“看你今天下午两点,敢不敢来。”
周野笑了。他笑得很短,但那是他今天第一次笑。
“苏总,你在三十六楼等我,我当然来。但我有一个问题。”
“说。”
“你凭什么替我申请这张工牌。”
苏蔓看着他,停了大约两秒。
“凭我看了你过去三个月的工单记录。你是这栋楼里,平均故障定位时间最短的人。比第二名,快十一分钟。”
“那不是替我申请黑工牌的理由。”
“是。”苏蔓说,”但今天早上六点十二分那件事,是。”
周野那只一直按在工牌边沿的手指节慢慢握紧,把那张黑色工牌接过来,翻到背面。
工牌背面没刻名字,只刻了一个数字。
36
下面一行更小的字。
三十六楼,我等你。
苏。
苏蔓已经转身,顺着人流往电梯口走。她没回头。走到一半,她抬手,指了指三十六楼的方向。
“今天下午两点。”她说,“别迟到。”
周野把那张黑色工牌塞进衣袋。
老张从他身边经过,低着头,走出去两步又停下来。
“喂。“
“嗯。“
“刚才……“老张没回头,声音卡在喉咙里,“那个参数,你真的是凌晨三点就查出来的?“
“凌晨两点四十七分。我看见群里的红字,就起来了。“
老张走了。但他走到电梯口的时候,站了大约两秒,才按下行键。
周野衣袋里那只手机震了一下。是支付宝的提醒。
月薪到账:8,,500元
是这个月最后一笔灰工牌的月薪。
他看了一眼那个数字。然后他抬头,看了一眼三十六楼那个方向。
他这辈子从今天开始,再也不会看见这个 8,,500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