彼时天色,是被水洗过的灰。
雨滴敲打着人行道,溅起细密的水雾,将周围景象笼罩在一片朦胧的喧嚣里。
林枳夏撑着伞,手机贴在耳边。世界是伞外的雨声,耳中是电话里不曾间断的叮咛。
她一一应着,唇角不自觉弯起,驱散了雨天带来的几分清寂。
“知道了外婆。伞带着的,没淋着。”
“过两天就回去啦,您别担心,我又不是小孩子。”
挂断电话,世界的声音重新清晰。
她抬头,才发现自己无意间走到了背街小巷的深处。而眼前,是一家亮着暖黄色灯光的店铺。
木质招牌上,刻着两个清秀的字:栖瓷。
雨水顺着檐角淌下,在灯光的映照下,连成一道晶莹的珠帘,将店内景象隔得有些梦幻。
她下意识朝前挪了几步,踏入檐下,玻璃橱窗后,托着腮的白色瓷偶随着距离拉近也一寸寸清晰起来。
她微微愣神,鬼使神差般推开了面前的玻璃门。
门外喧嚣的雨声瞬间被隔绝了大半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静谧。
空气里是潮湿泥土、釉料与某种清冽冷木的混合气息,并不难闻,反而让人心神沉淀。
陈列架上错落摆放着各式瓷器,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那些陶瓷娃娃。
它们姿态各异,有的坐着,有的托腮,面容并非工业化的甜美,反而带着一丝手工捏塑特有的、近乎天真的拙趣与静谧。
很好看!
她压下想伸手触碰的念头,环顾四周,才发现店里过分安静,老板始终没出现,可进门时那串风铃明明清脆响过。
“有人吗?”
声音落在静谧的空气里,并没有得到回应。
但林枳夏捕捉到了一丝极细微的声响——像春蚕食桑,又像雪花落在纸面,从屋子最深处渗出来。
她迟疑一瞬,穿过琳琅满目的陶瓷摆件,往楼梯口的屋子靠近。
门没有关。
里面的灯光比外间明亮许多,却并不刺眼。
坐在拉坯机前的男人微微倾身,正为一个素白的瓷杯雕刻纹路。
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,袖口一丝不苟地挽到小臂。
林枳夏目光上移,在看清对方侧脸的瞬间,心脏很轻地滞了一下。
男人侧影被灯光勾勒得清晰——黑发柔软,几缕不经意垂在额前,染着淡淡的光晕。眼睫低垂,显得有些冷,可微抿的唇,却消解了所有凌厉。
世界在他周围坍缩,只剩下指尖与泥土的对话。
林枳夏忘了来意,只是怔怔地看着。
也就在这时,对方手腕蓦地一顿。似乎终于察觉到了多出来的目光,淡淡瞟了一眼这边。
“想买什么自己看,东西都明码标价……”
话音未落,视线再次落回手上,又重新看了过来,
林枳夏正想借着他的话对自己不请自来的行为道歉,却发现对方再次抬头看了过来。
因为长久的专注,他眼里还残留着一点未褪的迷蒙。
却也只是一刹那,林枳夏便从他眼底看到了自己的倒影。
“不,不好意思,我第一次来,不知道……”
话音在她舌尖打了个颤,轻飘飘地。
林枳夏感到脸颊正不受控制地发烫,几乎要漫到耳根。
大脑罕见地空白。后面该说什么?不知道什么?不知道这里不能随便进来?不知道你在工作?还是不知道……会遇到这样一个人?
“没关系。”
他的声音比预想中更温和,说话间抬手关掉了拉坯机,然后站了起来:
“你要买什么?”
林枳夏这才意识到他的身高,应该在一米九往上了。
对方身影忽然填满了视野里一大片灯光,带来不小的压迫感,让她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。
可也正是在这个仰视视角里,他的面容在灯光下格外的清晰。鼻梁高挺,下颌线利落却混着温和。
此时此刻,“一眼万年”这个过于俗滥的词,忽然有了确切的形状。
“就……橱窗里摆放的那个小娃娃。”
她转动脑袋,往外面指了一下。
两人一前一后往外间走,林枳夏目光不受控地落在他宽阔的肩背和微微卷起的衬衫袖口上。
在橱窗前站定,他扫了一圈,最后停在托着腮的白色小瓷偶上。
并没有如他所说的明码标价。
“我是被它吸引进来的,”林枳夏开口解释,“所以,想买下它。”
“这个……不卖,”他忽然有些歉意道,“要不你再看看别的?”
正同他一样望着瓷偶的林枳夏闻言,心里那点隐约的期待轻轻落空。下意识仰起脸开口想问“为什么”。
却又听他道:“如果你……实在喜欢,就送你吧,不过这是个残次品。”
她怔住,思绪短暂地停滞。
同时也有点想不通,看起来没有一点瑕疵,怎么会是残次品?
可他说,要送自己哎。
几秒后,林枳夏还是抵住了“诱惑”:
“我给钱,它很好看。”
橱窗玻璃模糊地映着两人的轮廓,他突然很轻地笑了一下,声音比方才更温和些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:
“不卖的,有瑕疵,只能送。”
他抬手,打开橱窗锁扣,小心翼翼将白色瓷偶取了出来。
然后转身,递向她。
又温声补了一句,像在解释一个很重要的道理:
“有瑕疵,才没有被标价。”
林枳夏看着他掌心那抹温润的白,再坚持付钱,反倒说不过去了。
沉默片刻,她目光轻移,落在旁边陈列架上一支淡青色的瓷花上。
“那……”她拿起那支瓷花,转过脸对他笑了笑,“那我买这个。和……它一起。”
对方笑意似乎深了些,没再多言,只应道:“好,我给你包起来。”
林枳夏点点头,跟着他走到柜台边付了瓷花的钱。
“外面还在下雨,你要不坐会再走?”
他将包好的纸袋轻轻推过柜台,忽然抬起眼问道。
声音依旧温和,却比刚才多了丝不易察觉的紧张。
林枳夏闻言,下意识转头望向店外。
雨丝正绵密地斜织着,在玻璃窗上汇成断续的水痕,将外头的街景晕染成一片朦胧的水彩。
她握着尚有余温的纸袋提绳,心里那点微妙的失落感,忽然被这句话轻轻托住了。
“……那打扰了。”
她听见自己这样回答。
“往这边走……”
对方领着路,穿过店铺中央那几张摆放着拉坯机的体验桌。
空气里浮动着湿润陶土特有的气息。
窗外淅沥的雨声,衬得店内愈发静谧。
最靠边的落地窗前,安置着一张原木小桌,两把藤椅相对而设,格局简单,却别有一番悉心经营的风味。
窗外,正被一片氤氲的粉红笼罩。
是花,雨水将繁密的枝桠洗得清亮,也打落无数花瓣,纷扬着贴湿在玻璃上,或静静枕在泥泞的地面。
“是樱花。”
林枳夏正望着那片迷蒙出神,耳边响起声音,离得很近。
“你先坐。”他说着,已经拉开了她面前的椅子。
“谢谢,”林枳夏收回视线,又落到他身上,却见人正朝工作室方向走去。
她微微歪了歪头,眼底浮起一丝疑惑。
乖乖坐下,双手托起腮,重新望向窗外那片被雨水洇湿的粉红。
看着看着,思绪又飘远了,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弧度,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。
直到桌面上传来一声极轻的“嗒”的脆响。
她才蓦地回过神,发现面前多了杯水。
抬起视线,正好看见他又将一碟零食放在桌上。
“平时客人来店里体验时,我也会准备一些。”
他像是解释般出声。
林枳夏闻言,目光下意识往中央那几台静默的拉坯机飘了一瞬,又落回面前这杯水上。
“这里……平时来体验的人多吗?”
话问出口,指尖便无意识地蜷了蜷,这话题找的……
“还过得去,”他在对面入座,整个人松弛地往后靠着椅背。
目光落在她脸上,话锋一转:“你要试试吗?”
窗外雨声潺潺,衬得他这句询问格外清晰。
林枳夏的心跳没来由地乱了节拍,良久才问:“可以吗?”
“今天不行,下次吧,”他看了一眼窗外,“今天太晚了。”
窗外天色因积雨云显得昏沉,其实才下午六点。但陶瓷本就是与时间缠绵的手艺。
林枳夏颔首,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摩挲。
“没想到杭城天气说变就变,”她望向窗外,“这场雨下得很急。”
对面的人垂眸想了想,视线落在樱花树上:“是吗?”
停顿片刻,才继续道:“我倒是觉得……正好。”
林枳夏拿起水抿了一小口。
暗暗腹诽:哪有人说下雨正好的……
“你先坐,”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,起身往最里面走去。
林枳夏轻声应了,目送他穿过光影交错的货架,最终消失在层层叠叠的陶瓷影子里。
然后收回视线,重新抬眼望向窗外——花瓣还在零星飘落,带着一种不慌不忙的从容。
它们本该坠入泥泞,却在触及地面的刹那,似乎凝成了一片银色花海。
林枳夏微微怔住,抬手轻揉眼眶再次看去。
那片银色仍在,甚至比刚才更加清晰,仿佛是从雨水与暮光交织的缝隙里生长出来。
可刚才分明还没有。
雨丝斜斜地划过窗玻璃,而那些花……像是在微微发光。
不似阳光那种暖融融的光,而是接近月华的、柔和的冷光,每一瓣都薄得像瓷,又透得像梦。
雨水没有打湿它们,反而让那层银辉泛起湿润的涟漪。
……这是什么花?
林枳夏不自觉地站起身,抬脚往外小跑。
出了店门往右边拐,一眼就看到樱花树下铺展着那片望不尽的银白。
距离尚远,她却清晰看见花海在动。
不是随风摇曳,而是像潮水般朝着她的方向缓缓涌来,花瓣起伏间竟带着几分急切。
银光流转,仿佛整片花海都有了呼吸。
幽微的香气漫过来,像月光融成了丝缕,渗进雨后的风里。
林枳夏无意识地向前走。一步,又一步……
“你在看什么?”
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同时头顶一暗,黑伞罩住了她。
林枳夏有些空洞的眼神恢复清明,才惊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雨中。雨水顺着发梢滴落,凉意渗入皮肤。
“你看到了什么?”
身后的声音又重复了一遍。
她这才恍惚地转过身,抬头撞进对方沉静的眼睛里。
“这种花我没见过……”
她说话时指向樱花树,却见他淡淡瞥了一眼,紧接着眉心微蹙。
林枳夏疑惑,再次看向那片所谓花海,却瞬间怔住。
这里除了樱花树,哪还有什么花海。
“怎么会……”
声音卡在喉咙里。
空气中那股清冷奇异的花香,不知何时也已散尽,只剩下尘土与草木最寻常的气息。
“你淋湿了,要不要……”
他声音顿住,似乎在组织语言。
林枳夏连忙接上话头,语速有些快:“我差不多该回去了。”
男人嘴唇微张,像有什么话终究没能成形。半晌,只低低应了一声:“好。”
快步折回店里,提起搁在椅边的纸袋。再次推门而出时,他仍站在檐下,正慢悠悠地收着伞。
林枳夏拿起进店时搁在门口的伞,朝外走了两步。
雨水敲在伞面上的声音清脆而绵密。她忽地回过头,轻轻晃了晃手中的袋子:
“谢谢你,我叫林枳夏,再见!”
说完头也不回地朝外走。
檐下的人唇角微微弯起,目送那道身影穿过湿漉漉的街道。
然后推门回到店里。门楣上的风铃发出一声轻响。
视野尽头的林枳夏突然回头。
雨幕模糊了视线,只来得及瞥见陶瓷店门轻轻合拢的瞬间,和一抹即将消失的背影。
回到酒店时,天又暗了些。
林枳夏先点了个外卖,才走进浴室。
水汽氤氲中,那片银色花海却愈发清晰。
只有自己看到,那肯定是幻觉。
可幻觉这么清晰吗?
直到外卖抵达,也没能说服自己那只是幻觉。
手机铃声突兀响起,才将她拉回思绪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