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.1.1嘉靖十五年元宵夜
嘉靖十五年的元宵节,南京城秦淮河畔灯火如昼,花灯绵延十里,将整条秦淮河映照得如同白昼。
这一年的灯会格外热闹。应天府的大小官员、江南的富商巨贾,乃至徽州、扬州等地的世家大族,都派了人来凑这场盛会。河面上画舫如织,丝竹之声不绝于耳;岸上猜灯谜的、卖花灯的、耍杂技的,人山人海,摩肩接踵。
然而今夜最热闹的地方,却不在灯会上。
秦淮河畔一条幽静的巷子深处,应天府通判程家的宅邸灯火通明。门前的石狮子披红挂彩,灯笼上贴着大大的“喜”字,进进出出的仆人们脸上带着既紧张又兴奋的神色。
“快!快!热水!产婆说了要热水!”
程府的老管家程福扯着嗓子在院子里指挥,花白的胡子一翘一翘的。他已经在程家伺候了四十年,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,可今夜他的声音还是忍不住发抖——老爷四十岁上才得这一胎,若是生了儿子,那就是程家唯一的根苗!
后院的正房里,时不时传出女人撕心裂肺的喊声。
前厅里,程家老爷程文正坐立不安,一会儿站起来踱步,一会儿又坐下端起茶杯,可茶杯端到嘴边才发现里面根本没倒茶。他今年四十有二,在应天府通判任上已经干了六年,一直未能再进一步。这次若能得个儿子,那就是老天开眼,祖宗保佑!
“老爷,您别急,产婆说胎位正着呢。”通判夫人的贴身丫鬟翠屏端了茶来,小心地劝道。
“我不急,我不急。”程文正嘴上说着不急,手却不小心把茶杯碰翻了,茶水洒了一桌。
就在此时,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震天的鞭炮声——那是秦淮河畔灯会的高潮,万炮齐鸣,烟火升空,连地面都在微微颤抖。
产房里,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穿透了所有的喧嚣。
“生了!生了!”产婆抱着一个裹在锦缎里的婴儿冲出来,满脸堆笑,“恭喜老爷,是位公子!母子平安!”
程文正愣在原地,嘴唇哆嗦了半天,竟没说出话来。
“老爷!是少爷!是少爷啊!”老管家程福第一个反应过来,扑通跪倒,声泪俱下,“程家有后了!祖宗保佑啊!”
“好!好!好!”程文正一连说了三个好字,这才接过儿子,低头看去。那婴儿皱巴巴的小脸,眼睛还没睁开,哭声却中气十足,仿佛在宣告自己的到来。
院外,又一阵烟火升空,漫天华彩映在程文正的脸上,他的眼眶湿润了。
而此时,在程府后院的角门外,一个穿着灰色道袍的游方道士正靠在墙根打盹。他被婴儿的哭声惊醒,睁开浑浊的眼睛,朝程府的方向看了一眼,喃喃道:“这个时辰……有意思,有意思。”
他从怀里摸出一个龟壳,随手摇了摇,几枚铜钱落在地上。道士低头看去,瞳孔猛地一缩,脸上的睡意一扫而空。
“命带三奇,却逢空亡……生于锦绣,死于凄凉。”道士收起铜钱,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,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,“罢了罢了,不关贫道的事。”
说完,他摇摇晃晃地朝灯会走去,很快消失在人群中。
程府里,程文正抱着儿子,完全不知道这个插曲。他只觉得今夜是他人生中最得意的时刻——有官职,有家财,有娇妻,如今又添了儿子,人生至此,夫复何求?
“来人!传我的话,明日全府上下每人赏银二两!秦淮河上的画舫,我要包三艘,请同僚们喝酒!”
“老爷,少爷还没取名字呢。”翠屏小心翼翼地提醒。
程文正想了想,道:“就叫程琮吧。琮者,玉也,又是礼地之器。我儿将来必成大器!”
他不知道的是,今夜这个在烟火和鞭炮声中降生的婴儿,将在三十年后成为整个金陵城最大的笑话,也会成为最大的传奇。
1.1.2乳母们的闲言碎语
三日之后,程府上下已经从最初的狂喜中稍稍平静下来。
少爷的啼哭声成了府里新的作息表。不管白天黑夜,只要这位小祖宗一哭,全府上下就得鸡飞狗跳。
这日深夜,程琮吃完奶终于睡去,三个乳母轮班值夜,挤在少爷卧室外间的暖阁里,一边嗑瓜子一边低声闲聊。
“啧啧,你们是不知道,白日里老爷看了库房的单子,脸都绿了。”说话的是新来的乳母刘氏,她是程文正下属的妻子,生得白白胖胖,一双眼睛却精得很,“太太娘家送来那翡翠长命锁,你们猜值多少?”
“多少?”另一个乳母王氏凑过来。
刘氏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。
“三百两?”
“三千两!”刘氏压低声音,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,“那可是整块翡翠雕的,据说请的是苏州最好的玉匠,光工钱就花了二百两!”
第三个乳母张氏年纪最大,在程家伺候了多年,闻言撇了撇嘴:“这有什么稀奇的。太太娘家是苏州最大的丝绸商,当年太太出嫁,光是嫁妆就排了两条街。老爷那时候还只是个举人,娶了太太之后,第二年就补了通判的缺——你们品品。”
王氏倒吸一口凉气:“张姐姐,你是说老爷这个官……”
“我可什么都没说。”张氏连忙摆手,往门口看了一眼,压低声音,“不过你们想想,咱们应天府的通判,那是要朝廷任命的。老爷一没中进士,二没立军功,怎么就偏偏补上了?”
刘氏若有所思地点头:“怪不得太太在府里说话那么硬气。上回厨房做菜不合口味,太太直接换了整个厨班子,老爷连个屁都不敢放。”
“嘘!小声点!”张氏瞪了她一眼,“这种话传出去,你吃不了兜着走。”
刘氏讪讪地笑了笑,又换了话题:“说起来,我娘家姐姐在苏州沈家当差,就是那个做丝绸的沈家。她们家的大少爷,跟咱们这位小祖宗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——打小要什么给什么,五岁就打死过家奴,结果呢?沈老爷花了几百两银子就摆平了。现在那位大少爷二十多了,苏州城提起他,没有不咬牙切齿的。”
王氏好奇道:“那沈家现在如何了?”
“如何?”刘氏嗤笑一声,“家大业大,照样挥霍。不过人家有底气,几辈子都败不光。咱们这位老爷……”
她又住了嘴,因为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门帘掀开,丫鬟翠屏端着一碗参汤进来,看见三个乳母凑在一起嗑瓜子,眉头皱了皱:“少爷睡了吗?”
“睡了睡了。”张氏连忙站起来,“翠屏姑娘放心,我们三个盯着呢,一只蚊子都飞不进去。”
翠屏“嗯”了一声,放下参汤,扫了三人一眼:“太太让我传话,少爷的奶水要按时辰喂,一刻都不能差。夜里少爷要是哭,不许用安神散,太太说了,那东西伤脑子。”
“是是是,太太说得对。”三人连忙应声。
翠屏走后,三个乳母对视一眼,又低声嘀咕起来。
“听见没有?不许用安神散。”刘氏撇了撇嘴,“可前两天少爷夜里闹,太太不也让用了?”
张氏叹了口气:“你们刚来,不知道程家的规矩。太太说什么就是什么,老爷说都不好使。至于少爷嘛——”她朝里间努了努嘴,“这位小祖宗将来是什么样,咱们现在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。”
“什么样?”
张氏没有回答,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。
窗外,秦淮河上的灯火渐渐熄灭,但程府的夜,才刚刚开始。
1.1.3百日宴的排场
程琮的百日宴,是整个金陵城那年春天最热闹的事。
百日宴定在三月初九,从三月初七开始,程府门前就开始热闹起来。送礼的、道贺的、攀交情的,车马络绎不绝,把整条巷子堵得水泄不通。
程文正这次下了血本。他特意从扬州请来了最著名的“春和班”戏班子,要在府里连唱三天。光是戏班的包银就花了五百两,还不算赏钱。消息一传出,整个金陵城的官宦人家都动了心——这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请到的班子,平日里只在扬州盐商家唱堂会。
“老爷,账上的银子不多了。”管家程福小心翼翼地提醒。
“怕什么?”程文正一挥手,意气风发,“太太娘家不是刚送了一千两贺礼吗?先用那个顶上。”
程福张了张嘴,到底没敢再说。他想说的是,太太娘家的银子是太太娘家的,这么花法,日后怎么还?但看老爷那副志得意满的样子,这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百日宴当天,程府张灯结彩,光是宴席就摆了一百二十桌。前院招待男客,后院招待女眷,中间还搭了戏台,整个府邸人声鼎沸,热闹非凡。
应天府的官员几乎来了个遍。知府刘大人虽然自己没到,却派了管家送来贺礼——一幅仇英的山水画,价值不菲。同知孙大人、推官李大人、各房各司的官吏,但凡有些脸面的,都来捧场。
“恭喜恭喜!程大人喜得贵子,真是应天府的福气啊!”
“程大人,令郎相貌堂堂,将来必成大器!”
程文正穿着一身崭新的湖蓝色袍子,站在门口迎客,脸上的笑容就没停过。他一边拱手还礼,一边在心里盘算——今日来的这些人,将来都是儿子的人脉。官场上,人情往来最是关键。
后院那边更是热闹。太太沈氏穿着一身大红遍地金的袄裙,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,怀里抱着穿得像个福娃娃似的程琮,接受各家夫人的祝贺。
“哎呀,这孩子真俊!瞧瞧这眉眼,跟他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”
“可不是嘛,这鼻子这嘴,一看就是有福气的。”
沈氏笑得合不拢嘴,嘴上却谦虚:“哪里哪里,就是个皮猴儿,夜里闹得人睡不好觉。”
她身边的丫鬟翠屏托着一个红漆描金的托盘,上面摆满了各家夫人送的金锁银牌、玉如意、长命富贵锁,堆得像座小山。
最引人注目的,是程琮脖子上挂着的那块翡翠长命锁。那锁通体碧绿,没有一丝杂色,雕工精细,正面刻着“长命富贵”,背面刻着“五子登科”,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“这锁……”一位识货的夫人凑近了看,倒吸一口凉气,“这是冰种帝王绿?”
沈氏微微一笑,轻描淡写道:“是我娘家的陪嫁,说是祖上传下来的,也不值什么钱。”
这话说得轻巧,但在场的夫人们谁不知道,这样的翡翠,没有几千两银子根本拿不下来。
就在这时,前院传来一阵喧哗。
沈氏皱了皱眉,对身边的丫鬟道:“去看看,怎么回事?”
丫鬟还没出门,就见管家程福匆匆跑来,脸上带着古怪的神色:“太太,前院来了个游方道士,非要给少爷批命。老爷赶他走,他不走,还说什么……什么命带三奇却逢空亡……”
沈氏的脸色一下子变了。
她抱紧怀里的程琮,冷冷道:“哪来的疯道士?轰出去!”
“轰了,可那道士……”
“轰不走就报官!今天是什么日子,容得一个疯道士来捣乱?”
程福应了一声,连忙去了。
沈氏坐回椅子上,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。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儿子,程琮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,嘴里吐着泡泡,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。
“翠屏。”沈氏低声唤道。
“太太。”
“去找那个道士,悄悄把他请到后门。我有话问他。”
翠屏一愣,但看到太太眼中的神色,连忙点头去了。
1.1.4算命先生的预言
那道士被请到后门时,正蹲在墙根啃一个冷馒头。
他穿着一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道袍,头上挽着个歪歪扭扭的发髻,脚下踩着一双露出脚趾的布鞋。若不是翠屏亲眼看见他在前院大闹,真不敢相信这就是那个让老爷气得摔杯子的“高人”。
“道长,我们太太有请。”翠屏客气地说。
道士抬头看了她一眼,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黄牙:“我就知道,你们太太比你们老爷聪明。”
翠屏没接话,领着道士穿过角门,进了后院的一间小佛堂。
沈氏已经等在里面了。她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,没戴什么首饰,坐在蒲团上,怀里抱着程琮。
“道长请坐。”沈氏指了指对面的蒲团。
道士也不客气,一屁股坐下,把手里的冷馒头往袖子里一揣,上下打量了沈氏一番,又看了看她怀里的婴儿。
“太太想问什么?”
“道长先前在前院说的话,可是当真?”
“哪句?”道士眨眨眼,“‘命带三奇却逢空亡’那句?还是‘生于锦绣死于凄凉’那句?”
沈氏的脸色白了一瞬,但很快恢复了平静。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儿子,程琮正睡得香甜,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。
“可有解法?”
道士歪着头想了想,伸出三根手指:“三十岁。”
“三十岁?”
“这孩子三十岁之前,无论花多少银子、用多少人脉,都保不住他。”道士的语气难得正经起来,“三十岁前有大劫,过得了这个坎,后半生荣华富贵;过不了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,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。
沈氏的手微微发抖,但她没有追问,而是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关的问题:“道长从何处来?”
“贫道云游四海,无处不来,无处不去。”
“那道长可愿留在府中?”
道士哈哈大笑起来:“太太是想让贫道看着这孩子?不瞒太太说,贫道这点道行,挡不住他的劫。这孩子的命,得他自己去挣。”
说完,他站起身来,朝沈氏行了个礼:“贫道言尽于此,告辞了。”
“翠屏,拿五十两银子来。”
道士摆摆手:“银子就不必了。太太若是有心,将来这孩子过了三十岁的坎,让他到城南土地庙给贫道烧柱香就行。”
说完,他摇摇晃晃地走了,很快消失在夜色中。
翠屏看着道士的背影,忍不住问:“太太,这人说的可信吗?”
沈氏沉默了很久,才轻轻道:“宁可信其有,不可信其无。”
她低头看着怀里的程琮,婴儿的小脸上带着一种无忧无虑的笑容。三十岁……还有三十年。她一定要想办法,让儿子平平安安地过这个坎。
但她不知道的是,她自己等不到那一天了。
1.1.5祖宅里的暗流
程家祖宅在城南柳叶巷,是程文正的父亲程老太爷留下的产业。
老太爷在世时,程家在金陵城也算是体面人家。老太爷做过一任知县,攒下些家业,虽然不算大富大贵,但三进的院子、几十亩良田,养活一家老小绰绰有余。
可老太爷一走,这份家业就不够分了。
程文正排行第二,上头有个大哥程文善,底下有个三弟程文德。按规矩,长子继承祖宅和田产,次子和三子分些浮财,自己另谋出路。
程文善是个老实人,守着祖宅过日子,虽说不上富裕,但也饿不死。程文德还算争气,考中了秀才,在一家私塾教书,日子也过得下去。
唯独程文正,原本是最没出息的一个——读书不成,经商不愿,成日里游手好闲。直到娶了苏州丝绸商沈家的女儿,忽然就像换了个人似的,第二年就捐了个官,一路做到了应天府通判。
这下子,程家的格局就变了。
“二哥如今是官老爷了,咱们这些穷亲戚,高攀不起。”程文善的媳妇赵氏每次提起程文正,都是这副阴阳怪气的调调。
程文善闷声不响,只是抽烟袋。
程文德的媳妇钱氏也跟着附和:“可不是嘛。前儿个我去府上送自家腌的咸菜,你猜怎么着?门房拦着不让进,说是‘老爷忙,没空见’。我好歹也是他亲弟媳妇,连个门都进不去!”
老太太倒是一碗水端平,对三个儿子一视同仁。可自从程琮出生,这份“一视同仁”就变了味。
“老太太说了,长孙的百日宴要在祖宅办,要大办!”赵氏气得直跺脚,“咱们家老三满月的时候,老太太可没这么上心!”
程文善磕了磕烟袋锅子,闷声道:“那是长孙,能一样吗?”
“长孙?你才是长子!你儿子才是长孙!”赵氏的声音尖了起来,“程文正的儿子,那是二房的!怎么就成了长孙了?”
“老太太说了算。”程文善不想吵,站起身来往外走,“你要是不服,自己找老太太说去。”
赵氏气得直翻白眼,可还真不敢去找老太太说——老太太虽然偏疼程文正,但对大房三房也不差,每年都要从自己的体己里拿出银子补贴他们。若是闹翻了,这份补贴可就没了。
百日宴那天,程家祖宅张灯结彩,比过年还热闹。
老太太穿着一身暗红色褙子,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,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,怀里抱着程琮,笑得合不拢嘴。
“瞧瞧我这孙儿,天庭饱满,地阁方圆,一看就是有福之人!”老太太越看越欢喜,“文正啊,这孩子你可得好好养,将来程家就靠他了。”
程文正连忙躬身:“儿子一定尽心尽力。”
程文善站在一旁,脸上挂着勉强的笑容。他身后的赵氏偷偷翻了个白眼,嘴里不知嘟囔了什么。
程文德倒是真心替二哥高兴,凑过去逗程琮:“琮儿,琮儿,叫三叔。”
“他才三个月,哪会叫人。”钱氏拉了拉丈夫的袖子。
正说着,门外传来一阵鞭炮声——扬州请的戏班子到了。
老太太兴致很高,大手一挥:“开戏!今天不醉不归!”
满堂宾客轰然叫好,谁也没注意到,赵氏悄悄拉了拉程文善的袖子,低声说:“你瞧瞧,你娘的心都偏到胳肢窝去了。”
程文善没吭声,只是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。
1.1.6官轿里的密谈
百日宴的第二天,程文正亲自送岳父沈老爷子回苏州。
沈老爷子今年六十出头,保养得宜,看起来不过五十许人。他是苏州最大的丝绸商人,手下有三家织坊、两家绣坊,生意做到京师、广州、甚至南洋。唯一的遗憾是只有一个女儿,没有儿子,偌大的家业将来不知传给谁。
所以当年程文正上门提亲时,沈老爷子几乎是一口答应的——女儿嫁了个举人,将来若是中了进士、做了官,他这丝绸生意就有了官面上的照应;就算中不了进士,一个举人的身份也够用了。
事实证明,他的眼光不错。程文正虽然没有中进士,但靠着岳家的财力捐了官,一路做到了应天府通判。这些年沈家的丝绸生意在金陵城顺风顺水,与程文正的照应分不开。
如今又添了外孙,沈老爷子心里那点遗憾也淡了几分——女儿虽然不能继承家业,但外孙可以啊。
“文正啊。”轿子里,沈老爷子慢悠悠地开口,“琮儿这孩子,你打算怎么养?”
程文正一愣,不知道岳父为什么突然问这个:“自然是请最好的先生,教他读书识字,将来……”
“将来做官?”沈老爷子打断他,似笑非笑。
程文正被噎了一下,讪讪道:“岳父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的意思是,这孩子生在这种人家,读书做官是免不了的。但你得想清楚,他是靠什么做官。”沈老爷子看着女婿,目光意味深长,“靠科举?还是靠别的?”
程文正沉默了。
靠科举?他儿子什么样,他心里没数吗?百日宴上抓周抓了个胭脂盒,这事都传遍金陵城了。靠科举?靠得住吗?
“岳父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的意思是,琮儿将来若是读书不成,不妨让他学着做生意。”沈老爷子说得轻描淡写,“沈家的产业,总得有人接手。”
程文正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岳父这是要把家业传给外孙?那他的脸面往哪搁?他堂堂应天府通判的儿子,去做商人?
但他不敢拒绝。这些年他的官做得顺风顺水,全靠岳家的财力支撑。若是没有沈家的银子,他拿什么打点上官?拿什么维持体面?
“岳父说得是。”程文正勉强笑道,“不过琮儿还小,将来怎样,还得看他自己的造化。”
沈老爷子点点头,没有再说什么。
轿子继续往前走,两人各怀心思。
沈老爷子想的是,这个外孙一定要牢牢抓在手里,将来好继承家业。
程文正想的是,儿子绝对不能去做商人,那是自降身份。
但他们都没有想过,这个孩子将来既没有做官,也没有经商——他先是把家业败光了,然后用十年时间,从泥潭里爬了出来。
1.1.7奶娘的抉择
程琮四个月大的时候,府里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——原来请的奶娘走了。
这位奶娘姓周,是程文正托人从书香门第请来的,丈夫是个秀才,家里虽然清贫,但规矩教养都很好。周氏在府里待了三个月,把程琮照顾得妥妥帖帖,沈氏很是满意。
可到了第四个月,周氏忽然请辞。
“太太,民妇家中出了些变故,实在不能继续伺候了。”周氏跪在沈氏面前,低着头,声音有些发抖。
沈氏皱了皱眉:“什么变故?若是银钱的事,好商量。”
“不是银钱的事。”周氏咬了咬嘴唇,“是……是民妇的丈夫病了,需要人照顾。”
沈氏看了她一眼,没再追问。她让翠屏多给了周氏二十两银子,算是遣散费。
周氏千恩万谢地走了。
可她走出程府大门的那一刻,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。
“娘,咱们为什么要走?”她身边的小女儿不明白。
周氏摸了摸女儿的头,没有回答。
她没法告诉女儿,她之所以要走,是因为看不下去了。
这三个月里,她亲眼看着程府上下如何宠那个孩子——哭一声,七八个丫鬟仆妇涌过去;摔一跤,全府上下鸡飞狗跳;想要什么,从来没有得不到的。
这不是养孩子,这是在养祸害。
周氏出身书香门第,虽然家道中落,但知道教养孩子最重要的是什么。可她在程府待了三个月,连一句劝谏的话都不敢说——因为说了也没用。太太太宠,老爷太忙,下人们只求讨好主子,没人真正在乎那个孩子将来会变成什么样。
“咱们回老家去。”周氏牵着女儿的手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第二天,程府新来了一位奶娘——刘氏,就是前文提到的那位。
刘氏的丈夫是程文正手下的一个书吏,家里孩子多,日子紧巴巴的。听说程府要招奶娘,她几乎是求着来的。
沈氏面试了她,觉得这女人虽然不如周氏体面,但也算干净利落,就留下了。
后来的事证明,这是个错误的决定。
刘氏伺候程琮的方式和周氏完全不同。周氏是按时按点喂奶,该哭就让他哭一会儿,锻炼肺活量;刘氏是只要程琮一哭就喂,不管饿不饿。周氏是定时换尿布,保持干爽;刘氏是等尿布湿透了再换,省事。
更重要的是,刘氏是个逢迎之人。程琮哭闹的时候,她从不制止,反而说“少爷这是有脾气,有脾气的人将来有出息”。程琮摔东西的时候,她从不批评,反而说“少爷这是力气大,将来准是个好汉”。
这些话,沈氏听了高兴,程文正听了满意。
可这些事,种下的却是祸根。
许多年后,当程琮在泥泞中挣扎求生的时候,他偶尔会想起那个只待了三个月的奶娘周氏。他想,如果当年周氏没有走,他的人生会不会不一样?
但这个问题的答案,他永远也不会知道了。
1.1.8第一声“爹爹”
程琮周岁那天,程府又热闹了一回。
虽然比不上百日宴的排场,但程文正还是请了亲朋好友,摆了二十桌酒席。按规矩,周岁要办“抓周”,这是大事,马虎不得。
抓周的物品摆了一大桌:官印、毛笔、算盘、铜钱、胭脂、书本、剪刀、尺子……应有尽有。程琮被抱到桌前,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,好奇地看着满桌的东西。
“琮儿,去拿那个!”沈氏指着官印,满眼期待。
“琮儿,拿笔!拿笔!”程文正比儿子还紧张。
程琮看了看官印,又看了看毛笔,然后——
他伸手抓起官印,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。
可下一刻,他“啪”的一声把官印扔了,转手抓起桌上的胭脂盒,放在嘴里啃了起来。
满堂哄笑。
“哈哈哈哈哈!令郎将来必是风流才子!”有人起哄。
程文正脸上青一阵白一阵,强笑道:“小儿无知,小儿无知。”
他身边的管家程福眼疾手快,趁人不注意,把桌上的算盘偷偷塞到了程琮屁股底下——这样一来,等会儿说起来,少爷抓到的就是算盘,预示将来精于算计、家财万贯。
程文正看见了,微微点头,算是默许。
可程琮不配合。他扔了胭脂盒,又伸手去抓官印,抓到手里看了看,又扔了,最后抓住一本《论语》不放手。
“哎呀!抓了书!抓了书!”沈氏激动得差点站起来,“我儿将来定是状元之才!”
程文正这才松了口气,脸上重新露出笑容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:“恭喜恭喜!我来迟了!”
众人回头一看,进来的是程文正的同僚、应天府推官李大人。
李大人四十来岁,留着山羊胡,一双眼睛精明得很。他手里提着一个锦盒,笑呵呵地走进来:“程大人,令郎周岁,我特意寻了一块上好的端砚,将来考状元用得上!”
程文正连忙迎上去:“李大人太客气了!请上座!”
酒过三巡,程文正喝得脸红脖子粗,抱着儿子在宾客间穿梭。
“叫爹爹!琮儿,叫爹爹!”他喝得有点多,舌头都大了。
程琮被他抱得不舒服,哇哇大哭。
“叫爹爹!叫了爹爹,爹爹给你买糖吃!”程文正不死心。
程琮哭得更厉害了。
就在程文正准备放弃的时候,程琮忽然止住了哭声,张开小嘴,含混不清地喊了一声:“嗲……嗲……”
程文正愣住了。
满堂宾客也愣住了。
然后,程文正的眼泪“唰”地就下来了。
他四十多岁才得这个儿子,等了整整一年才听到这声“爹爹”,这一刻他觉得,这辈子值了。
“好儿子!好儿子!”他抱着程琮,又哭又笑,“爹爹在!爹爹在!”
没人注意到,门外还站着一个人——应天府的一个书吏,手里拿着一份紧急公文,等了快一个时辰了。
“程大人,这份公文……”书吏小心翼翼地开口。
“明天再说!”程文正头都没回,抱着儿子进了内室。
书吏站在门口,看着紧闭的房门,叹了口气,转身走了。
从这一天起,程文正就再也没有把公务放在家事前面过。
1.1.9抓周仪式的闹剧
抓周结束后,宾客们还在议论纷纷。
“程大人家的公子,将来必是个风流人物!”说这话的是程文正的一个同乡,笑得意味深长,“抓胭脂盒,这可是唐伯虎的做派!”
“唐伯虎?”另一个人接话,“唐伯虎可没做官。程大人是希望儿子做官的,抓了胭脂盒,怕是……”
“怕是什么?人家抓了书呢!先抓胭脂后抓书,这叫风流才子!”先前那人赶紧圆场。
程文正坐在主位上,脸上挂着笑,心里却不太舒服。
他当然希望儿子做官。做官才有权,有权才有人巴结,有人巴结才有银子。这是他这些年在官场摸爬滚打悟出来的道理。
可儿子抓了胭脂盒,这兆头……不太好啊。
“老爷,您别担心。”管家程福凑过来,压低声音说,“小的把算盘塞到少爷屁股底下了,将来少爷准能守得住家业。”
程文正点点头,心里稍安。可他又想起那本被儿子抓在手里的《论语》,心里又燃起一丝希望——万一儿子真能读书呢?万一中了进士呢?那程家可就光宗耀祖了!
“文正啊。”沈老爷子端着酒杯走过来,笑眯眯地说,“琮儿抓了算盘,这是好事。将来跟我学做生意,保准错不了。”
程文正的笑容僵了一下。他看了看岳父,又看了看儿子,心里那个念头更坚定了——绝不能让他去做生意。
“岳父说笑了。”他打了个哈哈,“琮儿还小,将来怎样,还得看他自己的造化。”
沈老爷子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什么。两人各怀心思,端起酒杯碰了一下,一饮而尽。
宴席散了之后,程文正回到书房,坐在椅子上发呆。
桌上摆着儿子抓周时碰过的那些东西——官印、毛笔、算盘、胭脂盒。他一个个看过去,最后拿起那盒胭脂,打开闻了闻。
一股甜腻的香气扑鼻而来。
“胭脂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“怎么就抓了胭脂呢?”
他不知道的是,这个抓了胭脂盒的婴儿,将来会成为整个金陵城最大的笑话,也会成为最大的传奇。
但他更不知道的是,这个婴儿的人生转折,恰恰是因为他抓了胭脂盒——那盒胭脂,预示的不是风流,而是他一生中最大的劫难,也是他最大的救赎。
窗外,秦淮河上的灯火渐渐熄灭。
程府的夜,又归于平静。
但这份平静,不会持续太久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