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,锦绣小区3号楼的电梯里死了三个人。
程岩不住3号楼,他住7号楼。但他听见了敲门声。
“咚咚咚。”
不是正常的敲门。很急,压着声音,像有人在用指节敲,又不敢太大声。
程岩从床上坐起来,心脏猛地跳了几下。
出院才一周,医生说他的心脏只剩六成功力。
“少熬夜,别激动。”他自言自语,“行,你说得对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等心跳平稳了才下床。
摸黑走到门边,没开灯,凑到猫眼上往外看。
走廊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,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地亮着。
门外站着一个女的,粉色睡衣,头发乱糟糟。
对门邻居,刘芸,做会计的,经常加班到半夜。平时见面点个头,没说过几句话。
她一只手撑着门框,另一只手在敲门,时不时回头看走廊尽头。
程岩把门开了一条缝。
刘芸看见他,声音都在抖:“让我进去……求你……”
程岩拉开门。
刘芸几乎是跌进来的,抓住他的胳膊,指甲掐进肉里。
她身上有股味道——老式电梯里的铁锈味,混着潮湿的霉味。
“电梯……”她喘着气,“我刚加班回来,进了电梯,里面已经有三个人。”
“两男一女?”程岩问。
“你、你怎么知道?”
“猜的。继续说。”
“他们都不说话,低着头。我没多想就进去了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电梯到了四楼,停了,门开了,外面没人。”
“那三个人呢?”
刘芸的声音越来越小:“不见了。在我眼皮子底下,凭空没的。”
“你确定不是走出去了?”
“电梯门没开过!他们就是……没了。”
程岩皱眉:“你按了关门键?”
“我拼命按!但电梯自己往上走,到了七楼门才开。我跑出来,跑到你家门口……”她抬起头,“我是不是疯了?”
程岩没回答。他盯着刘芸的头顶。
那里飘着一行数字,黑色的,跳得很快。像被水泡过,模糊一片。
“你头顶有数字。”他说。
刘芸愣了一下:“什么数字?”
“倒计时。四分钟左右。”
“你在说什么?”
“别问了。”
程岩又看了一眼自己头顶。红色的,一直在减少。三天前还有一百六十多小时,现在……
“还剩多少?”他低声问自己。
看不清,但感觉不多了。
他以为是心脏病引起的脑部问题,回医院查了脑CT。
医生看完片子说:“你脑子里没有任何异常。”
“没有异常才是最大的异常。”他当时回了一句。
医生没理他。
现在,他又得面对这个“异常”了。
程岩走到门边,往走廊里看。
走廊尽头的电梯门关着,指示灯灭了。
但门缝下面,有什么东西正在往外渗。
黑色的,浓稠的,像墨汁,又像活物。
“你看得见吗?”程岩问。
刘芸凑过来:“看见什么?”
“走廊地上。”
“没有啊……有什么?”
“那就别看了。”
那东西上方飘着几行模糊的文字,像被水泡过的报纸。
程岩眯着眼,勉强认出几个字:
“规则……零点后……不可……第四人……”
“什么破规则。”他嘀咕。
他往前走了两步,蹲下来,盯着那滩黑色的东西。
“有问题先找规律。”他自言自语。
画了八年图纸,跟甲方施工方监理打了八年交道,养成的毛病。
那东西的速度在衰减。离电梯井越远越慢。
如果它有一个最远距离——刘芸家离电梯井大概四十多米。
可能刚好是它的极限。
程岩站起来,转身问刘芸:“你家养猫?”
“啊?”
“我记得你家阳台上有只黑猫。”
“对……叫十七,我捡的第十七只流浪猫……”
“它今晚有没有异常?”
刘芸回想了一下,脸色更白了:“它……从刚才就一直盯着天花板角落叫,炸毛了……我以为它看见虫子……”
“它看见了。”程岩说,“猫能看见人看不见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别问了。你从窗户爬下去。”
程岩走到窗边,一把拉开窗帘。
七楼,老小区,外墙有防盗网,一层一层的,像梯子。
刘芸瞪大了眼睛:“什么?爬下去?”
“踩着防盗网到六楼,再从六楼窗户进楼道,走楼梯下去。别走电梯。”
“我不敢……”
“那你敢被拖进电梯井吗?”
“电梯井里有什么?”
“你刚才看见的那东西。”
刘芸的脸白得没有血色。
“我死了怎么办?”她问。
“你不会死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猜的。”
刘芸盯着他看了两秒,骂了一句:“你他妈真是个疯子。”
“谢谢。快走。”
她咬着嘴唇,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,腿直哆嗦。
然后她翻出去了。
程岩没有再看她。他转身拿起门后那把黑伞。
槐木伞骨,黑色伞面,又旧又沉。
“奶奶,”他对着伞说,“你留这把伞给我,到底想让我干什么?”
伞柄温热,没有回答。
奶奶去世三年了。他什么都没要,就拿了这把伞。放在门后,下雨天都舍不得用。
走廊里那滩黑色的东西已经到了门口。
它像浪潮一样涌上来。
程岩撑开伞,挡在身前。
“来啊。”他说。
“嗤——”
像烧红的铁丢进水里。伞骨上亮起一道金红色的光,一闪而过。
那东西尖叫起来——金属摩擦玻璃那种刺耳的尖啸。
它像被烫伤了一样往后缩了好几米。
“跑得挺快。”程岩说。
楼下传来刘芸的声音:“我到了!”
程岩走到窗边往下看。
她站在路灯底下,仰着头,身上全是灰。怀里抱着那只黑猫——不知道什么时候带下来的。
猫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绿光。
“程岩!”刘芸喊了一声,“我欠你一条命!以后有事,随叫随到!”
然后她转身跑了,跑得飞快。
程岩靠着墙,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虎口裂了一道小口子,血丝渗出来。
心脏跳得不正常,一下一下地重,像有人用拳头捶他的胸口。
鼻子里流出温热的液体——他伸手一抹,是血。
“又来了。”他嘟囔。
看了一眼自己头顶的数字。之前还有四十多个小时,现在模糊一片,跳得很快。
“少了多少?”他问自己,“不知道。反正少了。”
他点了一根烟。烟快干了,吸一口呛得咳嗽。
咳嗽让心脏更难受,但他没掐。
握着黑伞的伞柄,感觉到伞柄底部有一个极小的暗扣。
他按了一下,盖子没弹开。用了点力,还是没弹开。
“打不开?”
再试。不行。
“奶奶,你到底藏了什么?”他对着伞说。
伞柄温热,没有回答。
“行。我自己找。”
他把伞放回门后,抽完了那根烟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