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天过后的第一场雨，下得很急，刮乱了窗上封着的纸油，覆在窗棂上像层强行忍住的眼泪。春倚着晃荡出热气的夏，新式制冰机将崭新的功课本吹到地上，白草纸被刚用过洗净灵擦拭过的地瓷触了触，染深了一角。
房外传来喧闹声，却在这所大宅院里显得怪异而又欢喜，女人们的娇笑声荡漾在白净色的墙体里，如同女人们笑窝里的泛起的小波。小巧端着盘子走进来，盘子里是新切的西瓜，甜水浸过白色瓷盘，她看了眼姑娘们，见没人理自己，只好先站出来说：“刚刚入了糖的，姑娘们快吃吧。”说毕，她们才一窝蜂的抢起来。
只是一会儿，盘里就只剩了一块西瓜，小巧拦都拦不住，眼神怯怯瞟向一旁坐在竹木摇椅上的妇人，妇人半眯着眼，摆摆手，示意自己不吃。她皮肤白腻，皱纹藏在她的白粉下，像白灯笼里燃了几根柴。她周围站着几个年纪相仿的姑娘，都是顶好的年纪，叽叽喳喳说着曾经梨园里的事。
妇人招手让小巧过去，吩咐她明天之前备好西式的酒菜。她的外号叫孙娘，五年前跟着丈夫买下了这座宅子，但由于丈夫早逝，她守寡后就继承了夫家的财产。她从前是个混迹风月场的风流人，干脆从梨园里买了几个容貌姣好的姑娘陪她玩乐解闷。
孙娘虽说与丈夫不亲，但子嗣还是有的。姑娘们中长得最为素净的娉月，是她的长女。她身边跑来的与她长着相同杏眼的男学生，是孙娘的次子堂奥，如今还在读书。
从梨园里买回来的女孩子们按照辈分排下来分别是：澹金、馥灵、蕖香和与堂奥同岁的荣嫣。虽说都出身梨园，但真正会唱戏的也就只有馥灵和荣嫣，澹金和蕖香则是梨园的“门脸儿”，俗称“招客女”。那时候的戏场也跟着玩些西洋玩意，正像是荣嫣也穿着洋式皮裙和小皮鞋，可谓是不伦不类。
馥灵坐在孙娘左侧吃着瓜果，她的生母是葡萄牙人，导致她的眉目间也沾了几分大洋彼岸的气味，她卷卷的眼睫像是沙土旁边一条弯曲的小河。
“灵姐姐，我还想吃。”荣嫣瞧着馥灵手里的白瓜，眼巴巴凑过来：“我刚刚只吃了一块，堂奥就给我抢了。”
“别吃我的，想吃找你小巧姐姐去。”
馥灵说是这么说，但还是将盘中剩下的几块全给了荣嫣。她对荣嫣一向纵容，也有原因是她本身就胃口小，怕吃多了难受。
这时娉月站起来咳嗽几声，放下了瓜果，她盘子里的都没怎么动。她只说自己头晕发闷，和孙娘闹了几句，便回房休息了。
孙娘正奇怪她怎么今天回去的那么早，又想到她本身就不爱说话，便也没说什么了。
蕖香放下盘子，坐到堂奥身边去，帮他绣好开线的香囊，顺口问道：“妈妈，这白瓜是您从哪儿买的？不像是本地的货，还有点冰镇的味道。”
堂奥拉过她的手，看着绣针在香囊里跃动着，开起了玩笑：“也就你最敢问了，明天有谁来你还不知道？尽问些让妈妈开不了口的话。”
孙娘笑起来白白的皮肤上泛起一片霞色：“你们只仗着自己长大了，都敢拿我取笑了。”馥灵听她开了话匣并主动接起来，那位高少爷和您对上眼了才送这些好吃好喝的来讨好您，我们这些只敢沾光，哪敢多问呢？”
孙娘假意去打她，实则也笑得不行。
最近孙娘和高家少爷的流闻传得沸沸扬扬，他和他在交际舞会上的交杯共盏已成为桃色男女的最佳修饰。
加之高弊明是交际圈的后起之秀，是后生里少有有见识的富家子弟。孙娘瞧得起他，有意在圈内提携。二人从认识到相知，已然三四个月了。
正巧小巧来了，告诉孙娘有封从高家口来的信，嘱咐要她亲手交给孙娘，众人又是一阵哄笑。
馥灵笑着补了一句：“刚收些什么来着？信到了，等会儿把自己也送上门了。”
没等孙娘笑怒着打她，她又说了句：“赶明儿是你们两私会呢，偏偏又摆个宴让我们给你做幌子。”她笑着躲，孙娘又去打她。
荣嫣一看馥灵站了话头的上风，不由得想闹她几句，正当二人笑闹时，她从椅子上站起来，提高了嗓子说：“灵姐姐还笑妈妈呢，我们倒也有你的事说说。”
其他姑娘们笑起来，馥灵不服气地问：“我有什么把柄可笑的？”
荣嫣一边拍掌一边笑道：“真是贵人多忘事，上次是谁叫你“Aroma”来着？你这样洋气起来了，我虽不懂你那些外国词，只有一个“love”是知道的。”
馥灵被揭了心事，当即便去打她。
孙娘看着馥灵急着去闹荣嫣，将蒲扇摇得更快了，对小巧说着：“你带着姑娘们去里屋呆着吧，外面真是热不过，我先要回去了。”说罢，她站起身，小巧扶了她一把，便向里房走去。
一直没说话的澹金看着孙娘走远了，才落下一句：“看看你们，把妈妈都闹走了。”她说话的模样一向都淡淡的，黑发又长又平滑的，从她的窄肩上掉下来，衬得她惨白的脸更是没有什么血色了。
她年岁最长，身子却最弱，没生一副好嗓子。进了梨园之后，一回戏也没唱过。本是想让她站在门口招宾，没承想她看着柔弱，实际是个有骨气的，可谓是从未讨好过别人的。孙娘觉得她是个不凡的姑娘，便留在身边，每月还叫药堂给她补些补药治治身子，比娉月还上心些。她便对孙娘心怀感激，言听计从了。
只是她的死板和清高全不被荣嫣所接纳，荣嫣本就是个冲辣的性子，最爱热闹的人。如今见了澹金，本就因为她是个唱不出一二的而有些看不起，刚刚一言又让她在姑娘们面前失了面子。
她便讽笑道：“姐姐是顶爱讲风凉话的人，说教我就算了，妈妈听见了，若以为姊妹们之间有了什么误会，不免又要多心起来，这倒是我和灵姐姐的不是了。”
看着她颇为得意似的，澹金一时半会儿回不上话，只因为荣嫣又扯上了馥灵，她心里怕冒犯了馥灵，又要改了话术，只皱着眉发闷。
馥灵出来打圆场，一边悄悄用手敲敲荣嫣，让她别太显摆：“她稚气惯了，话语里总是冲的，哪有什么误会？明儿有客要来，大家都和和气气的。”
蕖香也随着她附和上几句，堂奥看着她们这样一来一回的，只觉得很有意思：“姐姐们真有意思，像是我在茶馆里看戏似的。”
他侧头对蕖香笑了笑，鼻尖在蕖香的脸骨投上一片淡淡的灰影，他笑着说：“你这样的人也跟着她们说上几句话了，何时要做当家祖母可别忘了我。”
蕖香不知不觉被他说红了脸，朝他耳朵拧了一下，转头看向馥灵：“你看看，这人又将我台上台面了，我才只跟着你讲了一两句，以后我多说几句那还得了。”
馥灵看着他们也笑笑，却没太注意荣嫣的脸色，她正用力拧着自己盘得油亮的头发，看着荣嫣的眼睛多了几分凉意，堂奥先看见了她的脸色，敛起了笑。
他们虽年纪相仿，但堂奥却总是有些怕她的蕖香也看清了她的脸色，心里却没做好荣嫣要说什么话的准备，她讪讪开口：“荣嫣，你有什么话要说？”
荣嫣冷笑两声，起身欲有离开的意思。她将在座的人都扫了一眼，艳艳的唇在雨天的昏色里刺出一道辣木的明媚。
她看着蕖香说道：“姐姐这么快就想到以后了？我倒认为要留个心，”她眼神又运向堂奥，抛下一句话：“只怕人家只当我们是唱戏的，表面笑着心里就是看不起呢。”
她欣赏着渠香的脸色，俯在馥灵肩上说自己先走了，也没看楞着的蕖香和澹金，更有站在一旁不敢出声的小巧，连头也没抬。
堂奥看着她的背影，心里又气又笑：“瞧她那样，真是平日里妈妈把她惯坏了，越发娇气霸道起来了。”
澹金沉下话口，她一向对这些是不说些什么的。看向蕖香，只见她愈发委屈起来，手里还把着露了一半的香囊，细细的香味将她缠着有些羞脑。她甩开堂奥的手，眸眶里竟有些湿润了。
堂奥凑进她的脸，只见眼眶里那么红，让他惊慌失措，连声向她赔不是。馥灵见状，拉上小巧和澹金准备离开。三人向内室走去，外面传来蕖香的抽泣和堂奥慌乱的道歉。
进了内室，明显又比外面闷了不少，澹金吩咐小巧去把窗子打开。小巧去开窗，正巧是看见了什么，红着脸又走回来。
澹金问她发生了什么事，她只小声说了句：“他们俩…”后面如何又不说了。馥灵一听就明白了，让小巧回房里休息去。
拉着澹金的手说：“是蕖香和堂奥那小子的事。”
澹金也明白过来，告诉她先不在孙娘面前提着茬事，免得节外生枝。
说毕，两人各自回房，雨像是小了些，声音细密的像失了命的蝉。
馥灵踩着木梯上楼去，她的房门虚掩着，好像有人来过。她心一紧，脑海里浮现出他的样子，又只敢装作若无其事，慢慢走过去。
雨再次下大了，重敲着她跳动的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