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上旬,盛夏余温还牢牢裹着整座城市。
许之言拖着半人高的行李箱走出火车站,空气里滚着黏腻的热风,没走出两步,就听见前方有人扬声呼喊。举着朝华大学校牌的学长穿简单白T恤,额角汗珠顺着下颌往下滑,朝她用力挥手:“朝华大学新生往这边走,大巴就在路边,行李可以塞车底!”
她弯腰把箱子推进大巴储物舱,上车后寻了靠窗的空位坐下。屁股刚沾到座椅,一个抱着帆布书包的圆脸姑娘就挤到旁边,眉眼弯成月牙:“你好,这里没人吧?”
“没人。”
女生顺势落座,自来熟地搭话:“你也是今年新生?哪个学院的?”
“商学院。”
“巧了,我也是商学院!”赵敏敏眼睛瞬间亮起来,主动伸出温热的手掌,“我叫赵敏敏,你直接喊我敏敏就行,咱们这缘分简直绝了。”
许之言抬手和她轻轻交握,声音温和:“许之言。我们应该是同一趟火车过来的,你老家是哪里?”
“江城!高铁票全卖光了,硬生生坐了四个小时硬座,骨头都快散架了。”
“我也是江城人。”
赵敏敏当即掏出手机,屏幕上弹出柴犬吐舌头的头像:“快加个微信,老乡同院双重buff,以后上课吃饭都能搭伴!”
许之言被她鲜活的性子逗笑,拿出手机扫码。对方朋友圈封面是奶茶自拍,最新一条动态配着哭脸表情:明天开学,紧张得整宿失眠。她扫过两行,心底暗自判断,赵敏敏性格外放热忱,应当很好相处。
大巴平稳行驶二十分钟,道路两侧栽满高大梧桐,浓密枝叶交错成绿色长廊,灰白石柱校门终于撞入视野,校名烫金字体在阳光下泛着浅光。门卫亭边挤满举着各色院牌的学生干部,嗓子喊得沙哑:“商学院新生集合,这边登记!”
许之言拎着行李箱下车,赵敏敏在身侧蹦蹦跳跳,语气满是期待:“咱们分到同一栋宿舍楼了吗?我是5号楼!”
“我也是5号楼。”
“太好了,说不定咱们还是一个寝室——”
宿舍楼是老式六层建筑,外墙爬满层层叠叠的爬山虎,深绿叶片几乎盖满墙面。楼道里飘着淡淡的洗衣粉清香,混着盛夏滞留的闷热气。两人找到503寝室,房门虚掩半扇,里面已经有人提前到了。
靠窗阳台的床位坐着一位戴细框眼镜的女生,正拿湿抹布细细擦拭桌面,听见动静便直起身浅笑:“你们就是我两位室友吧?我叫孙静,来得早,简单擦了擦桌子,等会儿你们可以再精细收拾。”
“你也太贴心了!”赵敏敏快步上前,一把抱住她,孙静猝不及防晃了一下,连忙扶稳桌沿忍笑。
许之言心底一松,没料到初次碰面的室友都这般和善。她将行李箱拖进屋内,缓缓环视寝室布局:标准四人间,上床下桌的制式,阳台正对整片操场,窗帘洗得微微发白,却收拾得一尘不染。她选了靠房门的床位,拉开拉链开始整理行李。
随身物件不算繁杂:几件夏秋替换衣物、一件薄款外套、成套被褥洗漱用品,最顶上放着一本上锁的日记本,底下压着塑封未拆的《从零开始学炒股》。
赵敏敏凑过来瞥了眼书脊,打趣道:“可以啊,这是准备进军股市当小股神?”
“随便看看。”许之言淡淡回应。
“那你以后赚大钱可别忘了带室友沾光!”赵敏敏拍了下她的肩膀,转身蹦到孙静桌边闲聊起来。
下午四点,最后一位室友抵达,名叫陈曼,本地姑娘,发尾烫着柔和弧度,指甲涂着清透裸色。她身后跟着拎两大箱行李的父亲,还有一位拎零食礼盒的家政阿姨。刚踏进门,陈曼便轻蹙眉头抱怨:“这宿舍楼也太老旧了,我本来申请新宿舍,可惜没排上。”
陈父温和地笑了笑,从纸袋取出三盒高级进口巧克力,分给三人:“小姑娘们,以后四年同住一间屋,麻烦多担待我们曼曼。”
陈曼无奈翻了个白眼:“爸,你别这样,搞得我像很难相处一样。”
赵敏敏盯着巧克力两眼发亮,立刻应声:“叔叔放心,我们肯定好好相处!”
许之言从整理衣物的间隙抬头,礼貌地道了声谢谢。陈曼淡淡扫了她一眼,没接话,转头指挥父亲和阿姨铺床整理。
傍晚六点,孙静提议去食堂吃晚饭,赵敏敏立刻附和,陈曼推脱说母亲订好了餐厅,不跟她们一起去。
剩下三人结伴穿过校园,暮色浅浅漫上来,沿路路灯次第亮起,晚风卷着梧桐叶沙沙作响。
“咱们后天就要开始军训是不?”赵敏敏边走边问。
孙静点头:“通知写的是后天,整整两周。”
“我只买了一小瓶防晒霜,绝对不够用——”
许之言安静走在两人身侧,目光落在路边公告栏上。密密麻麻贴满社团招新海报、兼职招聘、考研宣讲、二手书籍转让广告,她脚步放慢,仔细浏览兼职板块,掏出手机一张张拍下传单信息。
“之言快跟上!再晚食堂好吃的都卖完了!”赵敏敏在前方回头呼喊。
“来了。”她收起手机,小跑追上两人。
晚餐时段食堂人声鼎沸,赵敏敏拉着孙静排队买麻辣烫,许之言说想先四处看看,独自走到食堂侧墙。这里钉着零散小广告:中小学家教、奶茶店店员、校园快递代取,她逐条筛选,记下几条薪资靠谱、时间宽松的联系方式,打算明天抽空打电话咨询。
手机屏幕亮起,是母亲发来的微信:到学校了吗?宿舍环境怎么样?
她指尖飞快敲击屏幕回复:已经安顿好了,宿舍挺舒服,室友人都很好。
“那就放心了,在外别委屈自己,缺钱随时和家里说。”
短短一句话,暖意顺着心口漫开,许之言轻声回:知道啦妈。
锁屏把手机揣回口袋,麻辣烫浓郁香气扑面而来,赵敏敏端着两大碗热气腾腾的餐食四处张望,看见她便大力挥手:“之言,这边空位!”
她走过去落座,赵敏敏把其中一碗推到她面前,大方开口:“开学第一顿食堂,我请客!”
“不用,我自己付就好。”
“一碗麻辣烫而已,下次你再回请我不就行了。”
许之言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,弯起唇角:“行,这笔账我记下。”
汤底滚烫,她低头吹凉浮起的红油热气,温热气息扑在脸颊。窗外天色彻底沉落,校园广播缓缓流淌一首舒缓老歌,旋律绵软,裹着独属于大学初秋的温柔。
回到寝室时四人都已就位。陈曼敷着面膜靠在床上刷短视频,时不时发出细碎笑声;孙静坐在书桌前开着台灯,低声背诵英语单词;赵敏敏趴在桌沿和高中好友视频,清脆话语填满整间屋子。
许之言洗完澡爬上自己床铺,靠着墙翻看下午拍下的兼职传单,反复比对后挑出三份,计划明天逐一联系。朋友圈弹出小红点,是赵敏敏半小时前新发的动态:新室友都超好,期待四年开心相伴。配图是食堂麻辣烫,模糊背景里恰好拍到她低头吃饭的侧脸。
她轻轻点了赞,将手机塞到枕头底下平躺下来。蚊帐外,陈曼压低声音打电话,字句清晰飘进许之言耳中:“宿舍其实还行,有个女生看着安安静静的,不知道好不好相处……”
许之言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,没有出声,翻身面朝冰冷墙壁。
她睁着眼望着蚊帐布料,心底翻涌着难以平复的躁动。熬过三年压抑枯燥的高中,她终于踏入全国顶尖的朝华大学商学院,距离藏在心底的蓝图近了一大步。越想越兴奋,脑中不停盘算,该先从哪一份兼职做起,攒下第一笔本金。
之前刷到大学城夜市地摊生意红火,或许等兼职稳定后,可以试着摆摊增收。她默默在心底规划。
不知过了多久,万千憧憬裹挟着疲惫涌来,许之言就这样睡着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