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无天日的地下室,终年见不到一缕阳光。
潮湿的水汽混杂着铁锈与淡淡的血腥气,死死闷在狭窄的空间里,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冰冷的水泥地面浸透寒气,一点点钻进骨头缝里。
苏婉跪在地上,脊背挺得笔直,没有丝毫蜷缩求饶的姿态。
背上纵横交错的鞭痕狰狞刺眼,皮肉微微外翻,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剧痛,冷汗早已浸透她单薄的衣衫,脸色苍白如纸,唇瓣失尽血色。
可她眼底,没有泪,没有怕,只有一身宁折不弯的倔强。
脚步声缓缓落下,沉稳、冷硬,带着经年不散的戾气。
顾辞一步步走到她面前,身姿挺拔,西装革履,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落魄困顿的少年。他眉眼深邃,却覆满寒冰,手里随意捏着一根细长的皮鞭,垂在身侧,带着凛冽的寒意。
他垂眸俯视地上奄奄一息的女人,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。
“苏婉,疼吗?”
苏婉缓缓抬眼,视线平静地迎上他充满恨意的眸子,气息微弱,语气却异常强硬:“疼不疼,对你来说重要吗?”
顾辞低笑一声,笑意寒凉刺骨,尽数是嘲讽:“当然重要。我当年所受的每一分苦,我妈躺在病床上每一分煎熬,我都要你一一体验。”
他俯身,逼近她,眼神死死锁住她:“当年我一无所有,负债累累,快要家破人亡的时候,你转头潇洒离开,嫌弃我穷,不肯陪我熬一分钟。现在知道疼了?”
苏婉喉间发紧,心口密密麻麻的疼。
她有千万句委屈,千万句苦衷,可她一句都不能说。
当年顾母重病,手术费、治疗费、住院费,一笔笔高昂的费用压得人窒息。医院日日催款,账单堆得像山一样高。
她太缺钱了。
真的太缺了。
可她清楚知道,顾辞那时公司破产、身背巨债,已经被逼到崩溃边缘。如果她留下,顾辞一定会拼尽全力、掏空仅剩的一切给母亲治病,彻底断送翻身的机会,这辈子都抬不起头。
她不能拖累他。
更不能让他知道真相。
一旦顾辞知晓她为了筹钱救他母亲而狠心分手,以他的性子,只会更加自责、彻底垮掉。
所以她宁愿背负一辈子的骂名,宁愿让他恨自己一辈子,宁愿被他囚禁折磨、被他误会薄情贪财,也绝不解释半个字。
苏婉垂眸,指尖死死攥紧,指甲深深嵌进掌心,逼自己吐出最冷漠、最伤人的话。
“是,我就是嫌你穷。”
“我就是受不了一无所有的苦日子。”
“顾辞,人都是现实的,你给不了我想要的生活,我离开你,理所当然。”
每一个字,都像刀子,先扎痛她自己,再狠狠扎进顾辞心里。
果然,顾辞眼底最后一丝残存的旧情彻底熄灭,翻涌着滔天怒火。
“好,好一个理所当然。”
他直起身,语气冷得绝情:“那你就好好留在这,慢慢赎罪。当年你弃我如敝履,今日所有折磨,都是你应得的。”
没人知道,眼前这般互相折磨、彼此憎恨的两人,曾经爱得轰轰烈烈、羡煞旁人。
几年前的春日,风软日暖。
漫山遍野的油菜花肆意盛放,一望无际的金色花海随风翻浪,清甜的花香铺满整条乡间小路。
那时的顾辞,眉眼温柔,少年意气,眼底全部是苏婉的身影。
他骑着一辆旧单车,车速缓慢,小心翼翼护着身后的女孩。
“婉婉,抱紧我,路不平。”
苏婉乖乖环住他的腰,整张脸轻轻贴在他温暖的后背,眉眼弯弯,满是温柔与憧憬。
“顾辞,你看,油菜花好漂亮。”
顾辞轻笑,声音温柔得能揉出水来:“不如你漂亮。”
苏婉脸颊微红,轻声认真道:“油菜花代表希望,我们以后每一年春天都要来好不好?我们永远在一起,永远不分开。”
顾辞单手握住她搭在腰间的手,紧紧攥住,字字郑重。
“好。”
“年年花开,年年陪你。”
“这辈子,只对你一个人好。”
那时的他们,以为春风不散,花开不败,爱意永恒。
以为彼此就是余生唯一的归宿。
那时的顾辞家境安稳,事业起步顺利,对未来满怀期待,满心
离开顾辞之后,苏婉彻底隐姓埋名,切断所有联系。
她不敢让任何人知道她的下落,更不敢让顾辞查到半点痕迹。
为了凑齐顾母的治疗费,她一天打三份工。
白天在工厂流水线站十二个小时,累到腿脚浮肿;晚上去餐厅洗碗打杂,熬到深夜;凌晨还要去分拣货物,通宵劳作。
她舍不得吃、舍不得穿,所有挣来的钱,一分不剩,全部匿名转入医院账户,用来支付顾母的医药费。
她默默扛下所有黑暗、所有压力、所有贫穷与辛苦。
无人理解,无人分担,无人知晓。
长期超负荷的劳作、日夜颠倒的作息、极致的心理压抑、长期营养不良,一点点彻底拖垮了她的身体。
身体的病痛日复一日加重,她频繁眩晕、低烧、浑身剧痛,可她从来不敢去检查,不敢休息。
直到后来,她彻底撑不住,晕倒在街头,被路人送去医院。
一纸诊断书,宣判死刑——绝症晚期。
时日无多。
拿到结果的那一刻,苏婉没有哭,只是轻轻笑了笑。
也好。
至少她撑到顾母病情稳定,撑到顾辞慢慢稳住局势,撑到他即将东山再起。
她的使命,快要结束了。
她依旧选择沉默,依旧半点真相都不肯透露。
她宁愿自己默默死去,宁愿背负一辈子的骂名,也绝不拖累顾辞一分一毫。数年时光匆匆而过。
顾辞凭着惊人的毅力与狠劲,逆风翻盘,东山再起。
他功成名就,身价千万,站在众人仰望的高度。
可心底那道恨意,从未消散。
他用尽所有人脉,终于找到销声匿迹多年的苏婉。
恨意蒙蔽双眼,他不问缘由、不听解释,直接将她囚禁地下室,日复一日折磨、惩罚,宣泄当年被抛弃的痛苦。
苏婉始终倔强沉默,任由他责罚,不辩解、不求饶、不示弱。
折磨持续了整整一周。
这天傍晚,夕阳沉落,天色微凉。
顾辞结束一整天繁忙的工作,驱车回家。
车子路过那片熟悉到刻进骨髓的油菜花田。
曾经岁岁金黄、漫山盛放、温柔烂漫的花海,此刻尽数枯萎。
整片花田荒芜萧瑟,花茎干枯倒伏,满地残花落败,没有一丝生机,死气沉沉。
满眼枯黄,满目荒凉。
顾辞隔着车窗淡淡扫了一眼,心底掠过一丝莫名的烦躁与空落。
他低声呢喃一句:“怎么全都枯了。”
只当是时节原因,并未多想,径直驱车离去。
他从没想过,花枯,预示着人亡。
回到关押苏婉的小屋,他缓步走入阴冷潮湿的地下室。
习惯性冷声开口,带着惯有的嘲讽与冷漠:“今天想通了?愿意跟我认错了?”
地下室死寂一片,无人回应。
安静得可怕。
顾辞眉头紧蹙,心头莫名一慌。
“苏婉?别装聋。”
他上前一步,弯腰伸手,想要拉扯地上的人。
指尖触碰到皮肤的那一刻,刺骨的冰凉瞬间席卷全身。
僵硬、冰冷、毫无温度。
顾辞浑身一震,呼吸骤然停滞。
他颤抖着手,探向她的鼻息、脖颈脉搏。
无气。
无脉。
一无所有。
苏婉安安静静躺在冰冷的地面上,双眼轻闭,面色苍白死寂。
她再也不会跟他倔强顶嘴,再也不会默默忍受他的折磨,再也不会独自扛下所有委屈。
她死了。
悄无声息,孤独绝望,死在了他无尽的怨恨与折磨里。
顾辞僵在原地,浑身冰冷,大脑一片空白。
心底积压多年的恨意,在这一刻,轰然崩塌。苏婉离世的消息传开没多久。
当年一直帮苏婉匿名缴费、知晓所有真相的护士,亲自找到顾辞。
一沓厚厚的资料,重重落在顾辞面前。
数年从未间断的匿名转账记录、医院缴费单据、每次偷偷探望的登记、苏婉常年熬夜打工的考勤、她晚期绝症的诊断报告、长期劳累透支身体的病历。
每一张纸,每一个记录,都清清楚楚。
护士红着眼眶,字字泣血:
“顾先生,你恨错人了。”
“当年苏婉根本不是嫌你穷离开你。”
“她是太缺钱、太想救你母亲,又怕拖累你、毁了你前途,才狠心编谎话推开你。”
“她一个人打三份工,透支性命赚钱,默默替你撑起整个家,替你付完了你母亲大半治疗费。”
“她忍了所有苦、所有穷、所有病、所有误会,宁愿被你恨、被你折磨到死,都不肯让你知道半分真相!”
字字句句,如惊雷炸响,劈得顾辞神魂俱裂。
多年的恨意、执念、不甘、怨恨,瞬间碎得彻底。
原来他恨了整整几年的背叛,是最深沉、最无声的深爱。
原来他日日折磨、处处怨恨的女孩,是全世界最爱他、最愿意为他牺牲一切的人。
原来当年那句冰冷的“我嫌你穷”,是她用尽岁月流转,一晃数年。
顾辞终身未娶,孤身一人。
他用尽所有心血,自编自导自投,拍了一部电影。
电影完完整整,复刻了他和苏婉的全部人生。复刻了年少花海相恋的温柔,复刻了骤雨降临的绝境,复刻了无可奈何的别离,复刻了满心误会的恨意,复刻了迟来数年的真相与悔恨。
他给电影里的男女主,改了一个圆满结局。电影里,误会解开,两人相拥和解,岁岁看花,岁岁相守,余生安稳圆满。
那是他这辈子,永远求不到、永远得不到的虚妄圆满。
电影首映结束,全场观众尽数离场,热闹散尽。偌大漆黑的影院,最后只剩下顾辞一人,静静坐在最后一排。荧幕光影缓缓暗下,空旷的座位冷清孤寂。无数尘封多年的温柔回忆,汹涌泛滥,席卷他的脑海。
他又想起那年春风和煦,漫山遍野金灿灿的油菜花。少年骑着旧单车,少女轻轻环住他的腰,脑袋靠在他后背,眼里盛满星光,认真和他约定,往后每一年春天都要来这里,永远不分开。
顾辞心口酸涩,心底凭空生出一句独属于他的悲戚诗句:
黄花枯尽春无迹,一遇斯人再无归。
从前遍野金黄是二人相守的期许,如今花茎枯萎,春光不留痕迹,当年与他许下岁岁之约的姑娘,也随凋零花海一同彻底消散,再也寻不回。
从前花香漫野,爱意炽热,他们都笃定彼此能相伴到老,一念怨恨铸成永别,花败人亡,徒留他一人守着满山荒芜,年年承受蚀骨悔恨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