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的阳光像融化的金子，泼洒在红绸覆盖的奠基石上。
“吉时到——！“
司仪的声音穿过空气，带着亢奋的颤音。徐晓婷站在临时搭建的主席台中央，手里握着那把系着红绸的金色铁锹。台下乌压压坐了上百号人，前排是市里的领导、工商联的会长、电视台的记者，后排是她的员工、合作伙伴，还有附近围观的居民。镜头对准她时，她微微抬起下巴，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弧度。
铁锹切入泥土的那一刻，掌声和快门声同时炸开。
“祝贺振华科技正式奠基！祝徐总生意兴隆，财源广进！“
横幅上印着“强强联合·共创辉煌“八个烫金大字，在日光下明晃晃的。徐晓婷把铁锹递给旁边的工作人员，转身时裙摆擦过红毯，那是一条香槟色的连衣裙，剪裁利落，肩膀处微微垫高，衬得她整个人挺拔又从容。
樊振波从另一侧大步走过来，西装革履，肚子微微腆着，手里端了两杯香槟。他把其中一杯递给她，杯子在空中碰出清脆的一声。“徐总，“他嗓门很大，笑声穿透了整个会场，“今天这阵仗，够意思吧？我跟你说，这厂子建起来，咱俩就等着数钱了！“
徐晓婷接过酒杯抿了一口，笑着说：“樊总费心了。“
樊振波伸手拍她肩膀，力道不小，她肩头微微沉了一下。“叫什么樊总，生分了！以后就叫我老樊。咱们现在是合伙人，一条船上的人！“
台下媒体的闪光灯又亮了几次。徐晓婷习惯了这种被聚焦的感觉，她的笑容依然得体。但从樊振波手掌压住她肩头那一瞬，她闻到对方身上有一股很浓的古龙水味，混着某种说不清的烟叶气息，厚重得有些发腻。
“徐总，看这边！“
“徐总樊总，合个影吧！“
“二位手搭在奠基石上，对，好——“
徐晓婷配合地转过身，和樊振波并排站在奠基石后面。樊振波把手搭在她后背腰侧，隔着连衣裙的面料，那手掌烫得有些过分。摄影师喊“三、二、一“的时候，他忽然侧过头，压低声音说：“徐总，咱俩是最好的合作伙伴，跟着我干，保你三年上市。“
快门“咔嚓“一声定格了那个瞬间。
人群散去之后，徐晓婷才觉得后背那块皮肤有点发麻。她想，可能是天太热了。
丈夫陈志远从人群外围绕过来，手里拎着她的水杯，另一只手还攥着一把遮阳伞。“热不热？“他把水杯递过去，伞撑开罩在她头顶。徐晓婷转头看他，陈志远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，袖口叠得整整齐齐，头发还和年轻时那样浓密，眼神也还是她认识的那个样子——温和、专注，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湖水。
“热，“她接过水杯灌了一大口，“不过热也值了。“
陈志远笑了，伸手帮她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，动作很轻。“妈在那边看着呢，说等会儿回去给你炖排骨。“
徐晓婷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，婆婆被两个亲戚搀着坐在树荫下的塑料凳上，正朝这边招手。她冲婆婆摆了摆手，心里忽然涌上来一阵踏实。这片工业园是她和樊振波一起拿下的，2600万投进去，抵押了家里两套房产一套铺面，从银行贷了1600万，另外把自己多年的积蓄全部拿出来，还让朋友们凑了几百万。她不是没有压力，但有陈志远在旁边站着，有婆婆在家里守着，有两个孩子在外头读书，她就觉得这日子怎么拼都值。
“你记住，“她低头看着手中的茶杯，茶的温意从玻璃壁透出来，“以后公司的事你不用操心，你把家里看好就行。“
陈志远说：“好。“
他是个不多话的人，结婚二十年，对她说的最多的话是“好“和“行“。徐晓婷有时候嫌他闷，可这会儿她看着他那张安安静静的脸，忽然觉得，“好“这个字，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沉。
奠基仪式结束后有午餐，在工业园区旁边新开的一家酒楼，包了整一层。樊振波做东，点了满满一桌子菜，龙虾、鲍鱼、东星斑，酒杯摆了十几只。他挨桌敬酒，到哪桌都是“兄弟““姐妹“地喊，酒量惊人，白酒当白水喝。
徐晓婷坐在主桌上，身旁是电视台经济频道的女记者小周，拿着录音笔准备做后续专访。徐晓婷是经济频道的特邀嘉宾，经常做公益，为贫困山区的孩子们捐资助学，小周打心眼里佩服这位漂亮而能干的女企业家
“徐总，您和樊总怎么认识的呀？“小周夹了一口菜，随口问。
“通过工商联的一个老朋友介绍的，“徐晓婷放下筷子，“做了三个月的尽调，觉得项目可行，就敲定了合作。“
“听说您投了2600万吧？“小周的眼睛亮晶晶的，“压力大不大？“
徐晓婷笑了一下：“做生意哪有没压力的。但压力大才说明有奔头。“
她说话的时候，余光扫到樊振波正搂着一位中年男人的肩膀在角落里低声说话。那人她认识，是市里分管招商引资的某位科长。樊振波贴着那人耳朵不知道说了什么，科长连连点头，笑着拍了拍樊振波的胸口。两人之间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很松快的默契，仿佛达成了某种徐晓婷并不在场的共识。
她收回目光，继续和小周谈笑。
下午两点，客人们陆续散了。徐晓婷站在酒楼门口送客，太阳已经偏西，空气里的燥热稍微退了一些。樊振波最后一个从电梯里出来，脸上泛着醉酒的红光，领带松垮垮挂在脖子上。他看见徐晓婷，大步走过来，一把攥住她的手。
“徐总——晓婷，今天哥高兴！“他的手劲很大，攥得她指节发白，“你信我，这买卖咱俩准成！以后有啥事，你跟哥说，黑的白的，哥都给你摆平。“
徐晓婷抽了两下手才抽出来，面上还维持着笑容：“樊总，您喝多了，让司机送您回去吧。“
“我没多！“樊振波摆摆手，踉跄了一下又站稳，“对了，下周那个……那个资质审批的事，你别管了，我来弄。你就专心搞你的技术、搞你的市场，外头的事交给我。你一个女人家，抛头露面的事少掺和。“
他说完晃着身子上了车。黑色奔驰尾灯亮了两下，消失在街角。
徐晓婷站在原地，脸上的笑慢慢收了。她垂下眼看了看自己被攥红的那只手，指腹上还有樊振波留下的温度，黏黏糊糊的。她把手在裙摆上蹭了一下。
“回家吧。“陈志远从她身后走出来，手里拎着她的包，还有她忘在宴会厅的那件防晒衫。徐晓婷点点头，跟他一起往停车场走。晚风终于凉下来了，吹在脸上很舒服。她深吸一口气，把今天所有的热闹、赞美、碰杯声统统从肺里呼出去，然后闻到路边传来一股淡淡的栀子花香。
真好，她想，这样的日子真好。创业十五年来，她已经习惯了忙碌和挑战。
车上高速的时候，徐晓婷靠着副驾驶的窗玻璃闭了一会儿眼。手机震动了一下，是女儿陈小菲从国外发来的照片——她在图书馆的自习室里比了个耶的手势，配文写着：“妈，刚考完期末，累死了！但想到你们今天开工，我就又活过来了！“徐晓婷把照片放大看了好几遍，女儿眉眼间全是青春蓬勃的气息，和她年轻时一模一样。她回了一条语音：“好好学习，别操心家里，妈好着呢。”
陈志远开着车，偶尔转头看她一眼。车里放着周华健的老歌，唱到“朋友一生一起走“的时候，徐晓婷忽然开口：“志远，等公司上了轨道，咱们换个带院子的大房子。你种花，我种菜。“
陈志远笑：“你不是最怕虫子吗？“
“那就你种菜，我看花。“
两人都没再说话，车在高速上平稳地跑着，窗外掠过成片的稻田和零星的村庄。徐晓婷把遮阳板放下来，上面的小镜子里映出她自己的脸——眉眼舒展，嘴角上翘，皮肤被六月的太阳晒得微微泛红。她觉得自己真好看，日子也真好看。
回到家已经傍晚了。婆婆炖的排骨还在灶上温着，满屋子酱香。徐晓婷换了拖鞋走进厨房，看到灶台边放着一个小信封，是婆婆的笔迹，上面写着“晓婷亲启“。她拆开一看，里面是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百元钞票，旁边附了一张便条：“今天开工大吉，妈没啥大本事，这点钱你拿去给工人们买水喝。别嫌少，妈的一点心意。“
徐晓婷捏着那几张钞票，纸币上还有缝纫机油墨的味道。婆婆以前在服装厂做了一辈子，经手的布和线比见过的钞票多，攒下的每一分钱都带着针脚。她把钱装进信封，放回自己包里，然后去客厅里抱了抱婆婆。
“妈，钱我收了。以后等我赚了大的，给您换个大电视。“
婆婆拍着她的手背，笑得眼角皱纹堆起来：“我不要大电视，我就要你们好好的。“
晚饭桌上，排骨炖得很烂，骨髓都化进了汤里。陈志远端碗盛饭，一勺一勺压得瓷实。徐晓婷的手机响了几次，全是各种祝福短信，她一条一条回过去，指腹在屏幕上划得飞快。翻到末尾的时候，她看到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，没有署名，只有一句话：
“徐总，恭喜。但希望您多留个心眼，有些合作不是表面那么好看。“
她盯着屏幕看了三秒，点了删除。
“谁啊？“陈志远随口问。
“打错了吧。“她把手机翻扣在桌上，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。肉烂得很，轻轻一抿就从骨头上脱落了。她嚼着嚼着，忽然觉得今天的排骨好像比往常咸了一点。
晚上十点，她洗完澡坐在卧室的梳妆台前擦护手霜。陈志远已经躺下了，鼾声均匀而绵长。窗外的夜很静，偶尔有一两声狗叫从远处传过来。徐晓婷对着镜子慢慢抹着手心手背，灯光照得她的皮肤细腻白皙，那双手上的皮肤很光滑，像年轻人的手，虽然她今年已经45岁了。
此刻窗外月色很好，丈夫在身后安稳睡着，小儿子在隔壁房间传来翻身时被子的窸窣声。这一切都让她觉得，人生最美好的时候，可能就是现在了。
她把护手霜拧好盖子，关了灯，躺进被窝里。陈志远无意识地伸手揽过她的腰，嘟囔了一句什么。徐晓婷把脸埋进他的后背，闻着熟悉的洗衣粉味道，闭上了眼睛，可是，就在那一瞬间，那条短信在她脑海中闪了一下又消失了。
窗外，县城的方向有烟火升起来，不知是谁家在办喜事。火光在高处炸开，短暂地照亮了夜空，然后碎成无数亮片纷纷坠下。那光芒映在卧室窗玻璃上，明灭之间，像某种说不清的征兆。
但徐晓婷没有睁眼。
她睡着了，嘴角还带着微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