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风渡秋，晚霜浸巷。
时近暮秋，时序将残。江南的秋从无北方萧瑟凛冽的狂烈，只带着一种温软又清寂的凉，丝丝缕缕漫浸人间，温柔裹着苍凉，落得满目清宁，亦落得满心怅然。残阳垂落于远山黛色之间，熔金般的余晖漫过平江流水，轻轻覆在江南古巷层层叠叠的青砖黛瓦之上。流云归岫，暮色四合，晚风穿过纵横交错的巷陌，携着梧桐枯叶的细碎沙沙声，悠悠漫卷而来，拂动巷口垂落的枯藤，也拂动了归客肩头积载十年的京华风尘。
沈清辞立在巷口，久久未动。
一身素色长衫洗得洁净温润，衣角被秋风轻轻掀起，褶皱间藏着千里归途的疲惫。十年京华烟火，十载宦海浮沉，他曾立于帝都朱楼玉阶之下，看尽十里长街灯红酒绿、车马喧嚣，见过朝堂风云翻涌、人间繁华盛景，览尽世间万般壮阔喧嚣。可兜兜转转千里归来，终是抵不过江南一隅古巷的淡淡秋光，抵不过心底藏了十年的旧庭风月。
脚下是青石板铺就的长巷，历经百年风雨冲刷、行人步履打磨，石面温润光滑，深浅错落的纹路里，嵌着岁岁年年的烟火与光阴。石缝间滋生出深浅不一的青苔，苍绿斑驳，沾着暮秋微凉的露水，湿润绵软，是江南独有的温柔肌理。巷陌两侧皆是白墙黑瓦的旧式宅院，高墙缀着斑驳黛色，墙头探出几枝枯瘦的梧桐枝桠，黄叶垂垂，随风轻颤，堪堪衬得这古巷静谧悠长，岁月安然。
十年了。
整整十个春秋寒暑，三千余个日夜悠长，他终于踏碎京华千重月色，辞别帝都万丈红尘，归返这方魂牵梦萦的江南故土。
年少离乡时，他是白衣翩翩、意气风发的江南书生，眼底藏风月，心间存热忱，以为前路漫漫皆是坦途，以为来日方长皆可相逢，以为庭前风月不散、故人岁岁依旧。而今归乡时，他已是历尽世事、眼底含霜的客子，半生漂泊，一身风尘，昔日少年澄澈热烈的锋芒，早已被岁月风雨细细磨平，只余下一身温润的沧桑，与一腔无处安放的绵长思念。
古巷依旧，风物如故。
巷口的老槐树依旧伫立原地，树干虬曲苍劲，枝桠舒展如旧，只是岁岁枯荣往复，添了十圈深浅年轮；巷边的石拱桥横跨浅浅流水，桥身青苔覆壁，石纹斑驳，依旧是当年他日日行经的模样；桥下流水潺潺，清浅澄澈，载着片片落叶缓缓东去，岁岁年年，奔流不息，从无停歇。
目之所及，一砖一瓦、一草一木，皆是年少旧时光景，分毫未改。
可偏偏，人事全非，风月难再。
沈清辞缓缓抬步，步履轻缓，踏过层层青苔，沿着悠长古巷徐徐向内走去。鞋底轻碾过细碎的落叶，发出细微柔软的簌簌声响，在寂静无人的巷中轻轻回荡，衬得周遭愈发清寂。晚风穿巷而过，拂过他的发鬓眉梢，微凉的风息渗入衣衫肌理，带着江南深秋独有的湿润凉意，一点点漫入心底，勾起尘封十年的过往。
这条路，他曾走过千遍万遍。
年少晨昏，朝朝暮暮，他或是踏晨光而出，赴书院研学问道；或是趁暮晚而归，携晚风月色回庭。那时巷陌间烟火温热，人声温柔，邻里相逢皆是笑语寒暄，巷口常有老妪摆摊卖茶，茶香袅袅，暖意融融；巷中常有稚子追逐嬉闹，笑语清甜，岁岁无忧。整条古巷，终日萦绕着烟火暖意、风月温柔，岁岁年年，热闹绵长。
可如今，满目萧条，四下寂然。
巷陌深深，人影寥寥，往日络绎不绝的行人、温热喧闹的市井烟火，尽数消散在岁月长风里。两侧宅院大门紧闭，朱漆褪色剥落，门环锈迹斑斑，墙头草木枯荣交替，无人打理，只剩满巷秋风流转，满阶落叶堆积。
一路走来，唯有风声相伴，叶响相随，再无半分熟悉的人间烟火，再无半分年少的热闹温情。
沈清辞步履渐缓，心口漫开一阵细密绵长的空落，如秋风渡空庭，荒芜微凉，无声无息，却浸透四肢百骸。他抬眸远眺，目光穿透层层暮色与错落屋宇，落在古巷深处那座藏于风月之间的庭院——落月庭。
那是他年少栖居数载的旧宅，是他半生思念归宿的方寸天地，是藏着他所有温柔欢喜、所有执念遗憾的人间旧梦。
遥遥望去，落月庭依旧立于巷陌尽头，竹篱为墙，草木为邻，隐匿于满城秋色暮色之中。十年未见，庭院轮廓依旧熟悉，青砖砌就的院墙高低错落，黛瓦覆顶，檐角微翘，藏着江南园林独有的清雅婉约，从未更改分毫。
只是十年风雨侵蚀、岁月荒芜，早已将昔日满园温润烟火，尽数磨作满目苍凉寂寥。
旧时整齐规整的竹篱，如今歪斜倾颓，高低参差，疏密杂乱。青青竹篾历经十载寒暑暴晒、风雨冲刷，早已褪去鲜嫩翠绿，变得干枯泛黄、暗沉憔悴，不少竹枝朽断弯折，零零散散挂在篱墙之上，摇摇欲坠。篱墙缝隙间，杂草丛生，枯藤缠绕，枯黄的草叶随风轻颤，荒芜了整圈庭篱，也荒芜了十年旧时光。
篱内庭中，更是满目疏荒，满目清寂。
昔日精心打理的满园花木，无人浇灌、无人修整，任由其自然枯荣、肆意生长。庭前两株并肩而立的梧桐树，是当年他与苏晚棠亲手移栽、日日相伴浇灌的树苗，如今早已亭亭如盖、枝繁叶茂，只是深秋霜降，满树碧叶尽数染黄，层层叠叠的金叶缀满枝头，被秋风一吹，便簌簌零落，漫天纷飞，飘飘扬扬落满青石庭院、斑驳阶台。
黄叶堆积厚厚一层，覆盖了光洁的青石地面，掩去了当年二人并肩踱步、对坐闲谈的浅浅足迹。风吹叶落，簌簌不绝，满庭皆是萧瑟秋声，再无半分温润温情。
晚风穿篱而过，穿过歪斜枯朽的竹篾，穿过零落纷飞的桐叶，穿过空旷寂寥的庭院，悠悠荡荡，空空寂寂，在庭中辗转回旋，只余下满耳清冷风声，呜呜浅浅，似叹流年，似惜别离。
风是空的，庭是空的，巷是空的，满心满眼的旧时光，亦是空的。
沈清辞静静伫立巷口，眸光凝落于落月庭，身形挺拔却染尽孤寂，满身风尘，满心沉郁，久久凝立，一动不动。
他还记得，十年之前，岁岁黄昏日暮，皆是此间晚风、此间暮色、此间梧桐。
那时篱墙齐整青翠，竹篾青青，藤蔓依依，篱外晚风温柔，篱内烟火温热。每当日落西山、暮色初临，这方幽静落月庭中，总会有一缕温柔婉转的琵琶声，准时漫出庭院，穿过青青竹篱，顺着巷陌晚风，悠悠漫遍整条古巷。
弦音清润悠扬、婉转温柔，不疾不徐，不骄不躁，似流水绕青山，似明月渡平江，带着江南女子独有的清雅温婉，轻轻流淌在暮色晚风里，温柔了岁岁朝朝的黄昏，温柔了他一整个年少岁月。
那是苏晚棠的弦音，是独属于落月庭的温柔，是刻在他骨血里、十年未敢忘的旧声韵。
她素来偏爱黄昏抚琴，最爱暮秋风月、庭前月色。每逢暮色四合，她便端坐庭中梧桐树下的青石案前，素衣轻扬，眉眼温婉，纤纤细手抚过琵琶弦柱，指尖流转万般温柔。一曲《庭月寄相思》，是她最常弹奏的曲调，也是二人年少时光里最温柔的羁绊。
琴声起时，晚风温柔，月色初上，梧桐婆娑，茶烟袅袅。
彼时年少，岁月清闲，人间温柔。他常倚在雕花窗棂之侧，或是静坐青石石凳之上，执一盏温热清茶，静静听她抚弦奏曲。看她素手拨弦，眉眼含笑，鬓边青丝随晚风轻扬，周身尽是清雅温柔的风月气韵；听她弦音婉转，曲调悠长，一字一句、一弦一韵，皆是岁月安然、岁岁可期的温柔。
那时的落月庭，从无寂寥荒芜。
篱外有风，庭内有琴，窗前有茶，身边有人。风声、弦音、叶落声、笑语声，声声相融，织成最温柔的人间烟火，填满了年少岁月的所有空白，岁岁年年，朝夕不倦。
春日有繁花满庭，二人并肩赏花，弦音伴花香；夏日有晚风荷香，二人临窗煮茶，曲声伴蝉鸣；秋日有梧桐落月，二人对坐听琴，茶烟伴秋光；冬日有落雪满庭，二人围炉闲叙，弦音暖寒冬。
四时风月，岁岁相伴，朝朝暮暮，皆有回响。
那时的晚风穿篱而来，携着茶香、琴韵、花香，温柔缱绻，满是人间暖意；那时的落叶飘庭而落，伴着笑语、曲声、风月，温柔安然，满是岁月温情。
他曾以为，这般温柔光景，岁岁年年，恒久不变。
他曾听着婉转弦音，轻声对身侧抚琴的女子低语：“晚棠，你这一曲《庭月寄相思》，温柔了江南风月，也稳住了我半生心安。往后岁岁黄昏，我皆要听你抚琴，岁岁年年，不许间断。”
彼时苏晚棠抬眸，眼底盛着融融月色与浅浅笑意，眉眼温柔，唇齿轻扬，轻声应他：“清辞哥哥若爱听，我便弹一辈子。年年暮秋，夜夜庭月，弦音不歇，相思不止。”
一语温柔，一诺情深，年少相许，以为便是余生圆满、岁岁相守。
可世间最是无常风月，最是难测人心，最是留不住岁岁朝夕。
诺言犹在耳畔，温柔犹在记忆，可弹指十年岁月倏忽而过，人事翻覆，风月凋零，所有岁岁可期的期许，终究尽数成空。
十年后的今日，依旧是暮秋黄昏，依旧是晚风穿篱，依旧是梧桐叶落、暮色满庭。
可竹篱荒芜，庭台寥落，风月依旧，人事全非。
晚风穿过歪斜枯朽的竹篱，空空荡荡，辗转回旋，再也携不出半分温润琴韵、半缕温柔相思。满巷秋风簌簌，满庭落叶潇潇，入耳皆是萧瑟空寂，再也听不见那曲温柔婉转的《庭月寄相思》，再也寻不到那个素手抚琴、眉眼含笑的故人。
篱笆外的琵琶声，终究是彻底哑然在了岁月长风里，沉寂在了十年别离、半生思念之中。
弦音绝，故人去，旧梦空，岁月凉。
沈清辞伫立巷口，身形孤挺，风尘满身，一袭素衫被秋风吹得微微晃动，周身浸在沉沉暮色与萧萧秋风里，孤寂寥落，形单影只。远山暮色渐浓，残阳最后一点余晖缓缓沉落，漫天霞光褪去，天地间只剩灰蒙蒙的暮色，笼罩着古巷、笼罩着旧庭、笼罩着满心沉郁的归人。
眼底是满目荒芜旧景，心头是满溢尘封旧事。今昔光影在眼前层层交错、重叠流转，虚实相生之间，昔日满园温柔烟火与今日满庭萧瑟空寂两两对照，极致的热烈温柔撞上极致的清冷荒凉，落差万千，怅然万千。
眼前仿佛浮起朦胧幻境，又见那年暮色黄昏，梧桐树下，青石案前，素衣女子端坐抚琴，弦音婉转，眉眼嫣然，轻声与他许诺岁岁年年。可幻境易碎，旧梦难留，不过刹那恍惚，眼前光影骤然消散，烟影无踪。
抬眸再望，依旧是空巷寂寂，空庭落落，晚风萧萧，叶落纷纷。
无人抚琴，无人笑语，无人相守，无人赴约。
十年京华奔波，千里山河归途，他跨越万水千山，历尽岁月浮沉，心心念念奔赴的旧地，终是归来了。可归来所见，唯有满目荒芜、满庭空寂、满心怅然。
旧地仍在，旧景犹存，旧诺未忘，唯独旧人不归。
巷陌悠长，载不动十年离愁；秋风微凉，吹不散半生执念；空庭寂寂，盛不住一寸旧梦。
沈清辞缓缓闭上眼眸，长睫轻颤，心底漫开绵长细碎的酸涩与空寂，无声无息浸透五脏六腑。喉间微哽，千言万语堵在心口，翻涌辗转，最终尽数归于沉寂，只剩一句无声轻叹，落于心底：原来人间最憾，从不是山海相隔、千里别离，而是旧地重游，风月依旧，故人无踪，弦音无响，旧梦无温。
良久，他才缓缓睁开眼眸，眸底盛着暮色沉霜，盛着十年沧桑，盛着化不开的怅然温柔。目光再次落向巷尾那座荒芜旧庭，歪斜竹篱、零落梧桐、空寂庭台，一景一物，皆是旧忆，一风一月，皆惹相思。
晚风再次穿巷而来，拂过他的眉眼鬓发，携着桐叶枯香与深秋凉意，轻轻漫过肩头，似岁月无声叹息，似故人温柔轻抚。
古巷归晚，旧庭风空。
十里秋风，千里归途，十年等待，终究只余一场物是人非的遥遥回望，只余一腔无处安放的旧念余思，在沉沉暮色里，寂然浮沉，岁岁绵长。
他立身巷口，不语不言，任凭秋风绕身，任凭暮色覆眸，任凭旧思翻涌，久久凝望那片藏着他年少所有温柔与遗憾的落月庭。
此年深秋，故地重归，晚风依旧，弦音已哑。
人间万千风月，从此再无岁岁琴歌，再无庭前相伴，只剩空庭寂寂，晚风萧萧，凉尽十年旧梦，寞留半生相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