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末的城市像一口蒸笼,闷热把所有的空气都压成了粘稠的浆糊。
陈寂站在人才市场门口,手里攥着最后一份被退回的简历,纸边已经被汗水洇得发软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灰白的天,什么都没说,转身走进雨里。
雨是忽然下来的。
夏天的雨不讲道理,前一秒还是闷热干燥的午后,后一秒整片天就扣下来,黄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泥星子。
街上的人跑着躲,只有陈寂走得慢。
他的运动鞋早就磨平了底,踩在水洼里悄无声息,裤腿从脚踝湿到膝盖,贴在小腿上凉得发紧。
他走到公交站台底下站了一会儿,掏出手机看时间。
屏幕上除了时间还有六条未读短信,全是同一家网贷公司发来的。
他不用点开都知道写的什么,这半个月每天都一样——先是提醒,然后警告,最后是一句:“我们将依法采取催收措施”。
他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两秒,然后按了锁屏键,把手机塞回兜里。
站台上还有两个人,一个打伞的中年女人在等车,一个穿校服的女生蹲在角落里看手机。
陈寂站在她们中间,站牌上贴满了搬家和借贷的小广告,有一张被雨打湿了一半,边角卷起来耷拉着。
他盯着那张广告看了半天,字都模糊了,他也懒得看清楚。
公交来了,中年女人上了车,女生也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走了。
站台上就剩陈寂一个人,雨还在下,比刚才小了一点,但风起来了,把雨刮得斜着往站台里灌。
他往后退了两步,后背抵在广告牌的铁框上,铁皮被晒了一天,现在被雨浇过,一靠上去就透出湿冷的意思。
他的手机又响了。
这次是电话。
屏幕上的名字写着房东刘姐。
他接了,还没开口对方已经说了一长串:“陈寂你那个房租拖了快两个月了,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,但你总得给我个准话吧?你什么打算?要是实在交不上你就跟我说,咱把合同解了,我不为难你,但这个月底之前你得搬,不然我只能换锁了。”
陈寂听着,雨打在站台顶棚上噼里啪啦地响。
他等对方说完了才开口:“刘姐,月底之前我肯定给你答复。”
“答复?你不搬不交钱给什么答复?我告诉你我可没那么多耐心了,我那房子还得租别人呢……”
“我知道,月底之前,我肯定搬。”
他挂了电话,把手机屏幕朝下攥在手心里。
雨声还在,风把雨雾吹到他脸上,凉飕飕的。
他没擦,就让雨水顺着下巴滴到胸口,白T恤早就透了,贴在身上能看见肋骨的轮廓。
毕业到现在不到两个月,工作找了三十多份。
面试了十几家,从写字楼里的行政岗到商场里的售货员,他什么都能干,但什么都不要他。
理由千奇百怪——没有工作经验、学历只是普通本科、这个岗位要女的、你是外地户口吧。
他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兜里的那点钱昨天花完了,最后一笔,是一碗六块钱的拌面。
今天早上没吃东西,中午也没吃,胃里空得发疼,但他感觉不到饿。
他只是觉得累,浑身上下像被抽干了什么东西,连手指头都懒得动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这次不是电话,是一条推送,天气预报的推送:暴雨橙色预警,请市民减少外出。
他看了一眼,把通知划掉了。
他想起几天前接到的那通电话,催收公司的,语气比刘姐凶一百倍,直接报他身份证号和家庭住址,说你再不还钱我们上门找你。
他当时坐在出租屋的床上,窗口很小,天灰蒙蒙的,他就那么坐着,听完对方骂完,然后说:“我没钱。”
对方说:“你没钱你借什么钱?你当初借钱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。”
他说:“我知道,但我现在真的没钱。”
然后对方换了个语调,忽然和气了一点:“小伙子,我不是针对你,我就是个干活的,上头给的压力大,你也体谅体谅,你家里人呢?能不能帮你垫一垫?”
陈寂没说话。
他父母早走了,上高中那年车祸,两个都没了,外婆去年冬天也走了。
他没跟对方解释这些,只说了一句:“家里没人。”
对方沉默了几秒,说那就走程序吧,电话挂了。
他当时把手机放在枕头上,躺下去看着天花板,出租屋的天花板上有块水渍,从墙角蔓延到中间,长了霉,颜色深一块浅一块的。
他就那么看了很久,什么都没想。
雨越来越大了。
公交站台顶棚的缝隙里漏下几道水线,落在他肩膀上又凉又重。
他把简历卷了卷塞进外套口袋里,外套也湿了一半,纸卷在里面肯定也软了。
无所谓了,反正也没用了。
他决定走回去,不坐公交,省两块钱。
从人才市场到他的出租屋正常走路要四十分钟,下雨天更慢。
他沿着马路边走,车从旁边开过去溅起水花,他躲了几次,后来不躲了,反正浑身都湿透了。
路过一家便利店,灯光很亮,里面有个店员在拖地,看见他湿漉漉地走过门口,看了他一眼,继续拖地。
橱窗里有热腾腾的关东煮,白气糊在玻璃上。
他看了两秒,继续走。
走到半路手机又响了,他以为是催收的,打算不接。
但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串没存过的号码,号码下面有一行备注——陈秀兰委托律师。
外婆的律师。
他停下来,站在雨里,接起电话。
对面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,客客气气的:“是陈寂先生吗?我是城南正阳律师事务所的吴律师,您外婆陈秀兰女士生前委托我处理一些遗产事务,她去年过世,我一直在联系您,但您之前的号码好像停机了……”
陈寂这才想起他换了号码。
去年冬天外婆走的时候他在学校准备毕业论文,回去参加完葬礼就匆匆走了,后续的事务都是街道办的帮忙处理的。
他以为外婆没什么遗产,老太太一辈子就住在那个老街的小店里,连棺材钱都是街坊凑的。
他欠着一屁股债,连给外婆买块像样的墓碑都做不到,这个念头像一根刺,一直扎在心里。
他说:“吴律师,什么遗产?”
“一间店铺,位于老城区桐花巷37号,产权清晰,有房产证,您外婆在遗嘱里指明由您继承。”
陈寂握着手机站在雨里,雨水从眉骨往下淌,流进眼睛里,刺得发酸。
他用手背蹭了一下,说:“一间店铺?”
“对,位置比较偏,面积不大,但产权完整,您外婆说过,这家店是留给您的,如果您方便的话,找个时间来律所办一下手续,我这边资料都齐了。”
陈寂沉默了一会儿,雨声把他整个人都淹没了。
他问:“在什么地方?”
“老城区桐花巷37号,巷子很深,靠近河边的位置,您知道那地方吗?”
他从小在城南长大,外婆住在老城区,但他小时候去得少,后来上学就更少去了。
他只记得外婆家在一个很窄的巷子里,夏天的时候墙上爬满了爬山虎,地上总有湿漉漉的青苔。
外婆在巷子口开了一间小店,卖些杂货,他小时候去住过几个暑假,记得那店里光线很暗,货架上摆满了落灰的瓶瓶罐罐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“那您什么时候方便过来?我下周二周三都在所里。”
“周二吧。”
“好,我给您发个地址和具体时间,对了,有件事要提醒您——那间店铺您外婆过世后一直闲置,快一年没人打理了,您去之前最好有个心理准备,可能比较……乱。”
“没关系。”
挂了电话之后,雨声又回来了。
世界重新被暴雨填满,马路上的积水漫过了他的鞋面,他感觉不到脚趾头的温度了。
但他站在那儿没动,手里攥着手机,雨水顺着屏幕往下淌,亮着的屏幕上显示着通话结束的界面。
一间店铺。
外婆留给他的。
他想起外婆的样子。
小个子,背有点驼,头发全白了扎成一个髻,走路的时候手总背在身后。
她不爱说话,做饭的时候锅里咕嘟咕嘟响,她就在灶台前头站着,偶尔回头看他一眼,问他一句:“饿不饿。”
他那时候小,烦得很,觉得老人家管东管西。
现在他想得起外婆的每一个动作,但她说话的声音他自己都记不真了。
陈寂觉得眼眶发热。
但雨打在脸上太凉了,他分不清脸上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。
陈寂把手机揣进兜里,继续往前走。
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,裤腿在脚踝处甩得啪嗒啪嗒响。
他不知道那间店铺现在是什么样子,也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,但脚下忽然有了一点方向。
走回出租屋的时候天已经暗了。
陈寂拧开门锁,屋里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。
这个小单间不到十平米,一张床一个桌子一个塑料凳,窗户朝北,永远晒不到太阳。
他把湿透的外套脱下来挂在椅背上,裤子和鞋也脱了,赤脚踩在水泥地上冰凉刺骨,他翻出一条干毛巾擦了擦头发,然后坐在床沿上,看着对面墙上的那块水渍。
他掏出手机翻出那条通话记录,看着陈秀兰委托律师几个字,拇指在屏幕上摸了摸,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边,往后一倒,躺在硬板床上。
天花板上的水渍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更深了,像一块洇开的墨。
他在想:外婆,你留了什么东西给我?
陈寂闭上眼睛,雨还在下,砸在窗户的遮雨棚上,很响,但他觉得这声音忽然不那么讨厌了。
那天晚上他没吃饭,也没睡着。
他就那么躺着,听着雨声,脑子里一会儿是催收电话里那个人说走程序吧,一会儿是刘姐说月底之前搬,一会儿又是吴律师说一家店铺。
陈寂想了很多,又好像什么都没想明白。
后半夜雨小了,他也迷迷糊糊地闭了一会儿眼,天快亮的时候他做了一个很短的梦。
梦里外婆在做饭,锅里煮着面,她回头看了他一眼,说:“寂儿,面好了,起来吃吧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