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治三年秋……
苏默正准备要给一口棺材刮灰,这是镇北刘家今天早上刚刚送过来的,请求画棺匠来画一幅安魂纹。
据他们所说刘家老太爷已经咽气三天了,可是昨天晚上守灵人却在棺材里听到了许多的响动,那声音就像是里面的死人正在用指甲刮木板。
棺材被送来的时候棺盖被麻绳绑得死死的,苏默的师父没有立刻上去画纹,而是让他先刮一下灰。
苏默的手指刚摸到那口棺材,忽然眼前变得一片漆黑。
他看到了刘老太爷脸朝下趴在棺材中,用着十根手指在棺材板上胡乱地抓着,口中还一直喊着“热”字,还看到了刘老太爷临死之前正在干什么。
苏默收回手,后脑撞到墙上,缓过神来之后才站起来。
“师父,刘老太爷是被热死的。”
苏默的师父苏敬山坐在门槛上,半闭着眼睛说:
“知道了,你先去用艾叶水来洗洗手,马上那纹你来画。”
说完苏敬山就进到了堂屋里,苏默也把师父扔来的小瓷瓶塞进了兜里。
他知道师父说自己的这种能力是阴眼,不是什么好事,用多了会分不清活人和死人。
苏默正要打水洗手的时候,院门外传出来了一阵叫喊声。
“苏师傅!苏师傅!”
周管家被两个人抬进了门口。
两个穿短衫的汉子把他的胳膊架起来,半拖半拉地弄进了画棺铺的院子里,然后把人放在了地上,周管家立刻下跪大喊道:
“苏师傅,救命啊,快帮帮我们。”
他说话的时候整张脸都很红,眼睛凹了进去,眼白上有很多红色的血管,后面跟着四个家丁,灰色的衣服上面沾满了泥土。
“师父,有人找!”
苏敬山站在堂屋门口没有动,仔细地打量着这些人。
“我家小姐走了七天了,棺材还没敢封上。”
周管家跪在地上向前挪动了两步,从怀里取出三张银票,双手高举过头,银票在风中哗啦哗啦作响。
“周家愿意拿出三百两银子,只求苏师傅画一幅锁魂镇煞纹。”
苏敬山依然是站在那一动不动,冷冷地看着他们。
苏默蹲在墙角正在画着安魂纹,他听到了那句话后,缓缓抬起头看着师父。
苏敬山的眼光从周管家身上移开,视线望向了远方。
“你家小姐,是怎么死的?”
苏敬山的声音很小,语气非常的平静。
周管家的脸色一变,手里拿着银票的手也抖动了一下。
“回苏师傅的话,是……是失足落水。”
“失足落水?撒谎!大秋天的,还是个姑娘家,跑去河边干什么?”
“啊这……哦小姐这几天心情不好,经常在河边散步,那天晚上天很黑,路还很滑,所以就……”
“她的指甲缝里有什么?”
周管家瞬间呆在了原地。
“捞上来的时候,指甲缝里……什么也没有。”
苏敬山慢慢地向前走了一步,脚踩在青砖上,没有发出声音,他的脚步很轻很慢,双手交叉握在背后。
“一个失足落水的人,手会往岸上乱抓,难免会粘上泥,但你家小姐……。”
院子里的气氛已然降到零点。
周管家额头上落下了几滴汗珠,顺着鼻子流进了嘴里,他不敢去擦。
苏敬山已经走到了周管家的面前。
“所以别给我提什么失足,你家小姐是被什么人按着头淹死的吧!”
“苏师傅!”
“银子拿回去!”
苏敬山低着头,看着地上跪着的周管家。
“周家的这笔生意,我们不能接,大门在你们后面,慢走不送!”
周管家全身发抖,眼睛里露出一丝慌张,他忽然想到了什么,很快就把自己的情绪压制住了。
“苏师傅,这镇子上的画棺匠,可不止有您和您的徒弟!”
话一出口,院子里的气氛又降到了负点。
苏敬山没有生气,只是看着周管家的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,像是可惜,又像是在可怜一个已经走到悬崖边上还不知道的人。
苏敬山转过身来,背对着周管家说:
“你回去告诉周家的人,你们随便找谁画都可以,但请不要来找我和我的徒弟们。”
周管家被两个家丁扶了起来,临走的时候咬紧牙关说了一句:
“苏师傅,居然你诚心跟我们周家作对,那请你不要后悔!”
院子的大门“咣”的一声被甩上了。
苏默放下画笔,望着师父,苏敬山走进了堂屋中央,一只手扶着桌子边沿,手指抓得很紧,脖子上都是汗水。
“师父。”
苏敬山没有回头。
“我知道你想问什么,我们这一行有九画九不画,第一条规定就是不画锁冤纹,冤鬼不能压,越压越凶,必定屠家。”
“可是师父,周家好像去找郭老根了。”
苏敬山没有回答,只是低着头在想着什么,沉默了好久,久到苏默以为他不想说话了,终于才听到了一句:
“让她去讨吧,老天爷不睁眼,总得有人替她睁,但愿郭老根能守住这行的底线,唉……”
“师父如果真是你刚刚说的那样,那周家的人为什么要杀害他们的小姐?”
“现在还不清楚。”
那天晚上苏默没有睡好。
窗外的风吹进窗缝里,呜呜咽咽地吹着,好像有人在贴着墙根哭泣,翻了个身之后,听到院子里传来了“啪”的一声。
他披上衣服下床,推开了屋门。
刘老太爷的棺材仍然在墙边上,没有动。
苏默掏出火把,吹了两口,一团黄色的火焰出现了。
他照了照棺材,又照了照棺材上的安魂纹,发现棺材底下有一滩水。
水迹很小,只有巴掌那么宽,好像棺材湿了之后滴了一段时间形成的,他蹲下身子,把火把凑近一看,水呈黑色,并且比较浓稠,在上面有一层很薄的油状物质,他用手指轻轻沾了一点,闻了一下。
是河泥的腥味。
苏默慢慢站了起来,目光顺着那一滩水向墙根看去,这痕迹不像是水冲出来的,像是一个人用脚一步一步踏出来的。
像是女人的脚印。
他抬头看去,院墙上面什么也没有。
苏默收回目光,正要转身回到房子里的时候,余光中看到了棺材盖子。
他整个人被固定在了原地。
刘老太爷的棺材盖子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了一道纹。
他画了四年纹,闭上眼睛也不会画错,更何况他记得自己根本没有画过这个,并且也不知道这道纹是什么意思,纹路边沿还有暗红色的液体往外渗出。
他伸手去摸了摸。
当手指接触到纹时,一股寒意瞬间涌了过来。
苏默猛然收起了手,风停了,院子里静悄悄的,他听到了一阵呼吸声,像是有人在自己的耳边喘气。
他慢慢转过身。
门口站着一个人,用黑底金箔做成的寿衣包裹着身体,布料湿透了,紧紧地贴在身上,头发也十分凌乱,遮住了整张脸,一滴一滴的水珠从头发上落下,落在门槛上。
她.在.看.着.苏.默。
就算隔着半个院子,苏默也可以感受到她的眼神,又冷又重。
他想跑,但感觉到脚下有什么东西在拉着他,想喊但感觉到喉咙被缠绕着。
那女鬼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,好像要向前走一步。
这时堂屋里传来了一个很轻微的咳嗽声。
苏敬山站到屋门口,手里握着一把朱砂,五指慢慢收紧。
“周姑娘,你进错门了,周家在河的对面。”
苏敬山的声音很温柔,又很稳健,像在跟一个晚归的小辈说话。
那影子突然一抖,紧接着院子大门就空无一人了,只留下门槛上的一小块水渍,散发出阵阵寒意。
苏默仍然站立在原地,后背的衣服都被汗浸湿了。
苏敬山走到门口,将手中的朱砂撒在地上,朱砂落地后产生了一缕淡淡的烟雾。
“看清楚没有,郭老根已经动手了,周姑娘的魂在外面游荡了半天,回不了家。”
他又看了苏默一眼,眼中全是疲倦。
“她找到这,是因为她认为自己棺材上的画,是我们画的。”
“师父,她今天晚上能回去吗?”
“回不去了,周家人不要她,郭老根锁她,她还不如一个野鬼。”
远处不知道哪一家的狗突然发出了一阵狂叫,叫声很急促也很凶猛,好像是被什么东西踩住了尾巴一样,叫了一半就戛然而止。
苏默站在院子里,夜重新静了下来。
忽然巷口处传来了一阵脚步声,很轻很轻,一步一步地朝向画棺铺走来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