朔风裁雪,落尽千山声色。
岁至隆冬,腊月浸寒,天地似被一笔淡墨缓缓晕染,尽数归入沉寂蛰伏之态。山野褪尽秋时层林斑斓,褪去人间烟火喧响,连往日穿梭林间的飞鸟、游走田埂的走兽,都早早寻得栖处,敛翅藏形、蜷身避寒。偌大一片青嶂群山,茫茫苍苍,只剩一白无垠,铺天盖地落满人间,真正应了柳子厚笔下那句千古寒境:“孤舟蓑笠翁,独钓寒江雪。”
无舟、无翁、无钓者,唯有空山落雪,老屋孤悬。
沈清和居此深山老屋,已是第三载。
这三年岁月,慢得像檐角垂落的冰棱,一寸一寸凝寒,一寸一寸消磨,无声无息,无波无澜。世人皆说山居避世、清雅闲适,可真正守过深山深冬之人方知,山居从不是风雅点缀,是日复一日的清寂,是岁岁年年的缄默,是天地万物都悄然退场,只留一人、一屋、一院,与风雪朝夕相对。
深冬的雪,落得绵长且执拗。初时只是细碎雪沫,随风漫卷、轻沾衣袂,似天地点落的微凉星子;转瞬便成鹅毛漫舞,簌簌落落、纷纷扬扬,昼夜不歇地覆满青山、封尽山路。层层叠叠的积雪压在蜿蜒山道上,将青石纹路、泥土辙痕尽数掩埋,山野通路彻底冰封冻结,十里深山,人迹罕至,车马不通,烟火稀疏。
世间冬日常有风雪,却从无一场冬雪,似此地这般绝情亦深情。绝情在隔绝尘世所有往来,深情在温柔裹住整座山村的荒芜,将所有喧嚣、所有纷扰、所有萍水相逢的机缘,尽数挡在山外,只留一方纯白天地,寂静得近乎肃穆。
老屋是祖上遗留的旧宅,青砖黛瓦,木柱雕窗,经数十年风雨冲刷,早已褪去当年鲜妍色泽。青灰墙砖被岁月浸出深浅斑驳的苔痕纹路,黛色屋瓦层层叠叠,承载过数十载春霖夏露、秋霜冬雪,温润古朴,沉静安然。此刻漫天落雪垂落,细细密密铺满屋脊、叠在墙头、落满阶前,整座老屋素白覆顶,青砖含霜,木窗凝寒,远远望去,像一幅静置山野的淡墨留白古画,无一笔浓艳,无一处喧杂,只剩极致的清与静。
柴门是老旧的榆木所制,纹理粗糙厚重,经年闭合,极少开启。门扉合拢得严丝合缝,门环之上结着薄薄白霜,久无人握,久无叩响。院落空旷开阔,院中只植一株老梅,枝干苍劲虬曲,是数十年的老树,冬日叶落枝枯,嶙峋枝桠直直伸向灰白天穹,此刻尽数被厚雪包裹,不见半点生机,唯有疏影横斜,孤立于皑皑白雪之中。
院内无石桌对弈、无竹影摇风、无花开供赏,唯有满地积雪平铺,平整干净,未曾沾染半分人迹。没有访客踏雪而来的足印,没有稚童嬉闹的痕迹,甚至没有鸟兽落足的爪痕。一院寂静,一院霜雪,自入冬以来,无人叩门,无人到访,无人叙旧,无人问安。
四季流转,岁岁隆冬,此处从来如此。
白日天光微茫,被厚重雪云层层遮蔽,冬日的日头温柔寡淡,迟迟不肯穿透云层,洒下的光影也是浅淡朦胧,无力驱散山间的寒凉沉郁。屋内炉火温吞,炭火静静燃烧,橘红火光跳跃摇曳,映得窗内一隅暖润,却烘不透满室沉寂,更暖不了整院风雪寒凉。
沈清和日日晨起,皆是这般光景。
他素性清寂,温雅内敛,半生不喜繁闹、不逐尘喧。年少也曾鲜衣明朗、笑语温软,与三五知己踏雪寻梅、临窗煮酒,共赏山河风月,共度年少轻狂。可经岁月浮沉、人事聚散,心性渐渐沉淀下来,褪去燥热锋芒,归于平和淡然。厌了市井车马喧嚣,倦了人间离合奔波,终择此深山老屋独居,与草木为邻,与风雪为伴,与笔墨茶汤共度晨昏。
晨起第一件事,便是执帚扫净窗前薄雪,不扫全院,只扫一方窗沿视野。他从不会将院落积雪尽数清扫,于他而言,落雪覆院是冬日本色,寂静无人是山居常态,不必刻意打破,不必强求热闹。扫去窗棂积雪,便可得一方明净窗景,可观远山雪色、可看院中风骨,足矣。
晨光微曦,他临窗静坐。案上置一方端砚,一锭旧墨,半张半生熟宣纸,皆是陪伴他多年的旧物。砚台被日日研磨,温润透光,沉淀着经年墨香;宣纸素白平整,静待笔墨落纸,书写山河寂寥、岁月安然。
他研墨极慢,清水入砚,轻缓旋磨,墨香淡淡弥散开来,清冽雅致,驱散屋内些许潮湿寒意。指尖起落从容,不疾不徐,一如他此刻心境,无波澜、无起伏、无期盼、无怅惘。
研墨既定,便临帖写字。
冬日昼短,天光柔和,风声穿林而过,簌簌作响,是世间唯一的声响。屋内静得极致,唯有笔尖落纸的沙沙轻响,绵长细碎,与窗外风雪声遥遥相和。他素来偏爱魏晋小楷,笔锋温润内敛,风骨藏于笔墨,不张扬、不凌厉,恰如他此刻心境,藏万千过往于心底,守一世清寂于山居。
一笔一画,横平竖直,敛心神、安执念、忘尘俗。
他写“空山新雨后,天气晚来秋”,写“行到水穷处,坐看云起时”,写尽山水悠然,写尽人间恬淡。字字清宁,句句平和,笔墨落纸,皆是与世无争的淡然。无人观他写字,无人评他笔墨,无人与他品字论诗,笔墨方寸之间,只有他一人,与古文字句对望,与岁月安然相守。
偶有风起,穿窗而过,吹动宣纸边角,轻轻翻卷,微凉风气拂过指尖,不惊不扰。抬眸望向窗外,千山积雪静默,万木披霜垂立,天地一色素白,苍茫辽阔,寂静无声。
此情此景,最是贴合那句诗的反向况味。
世人熟知“柴门闻犬吠,风雪夜归人”,写尽风雪归乡的暖意、故人重逢的温柔。可他这里,深山风雪夜夜呼啸,柴门紧闭岁岁安然,无犬吠惊寒夜,无归人踏雪来。风雪依旧,柴门依旧,孤院依旧,孤寂依旧。
人间万家风雪夜,皆有归人候暖灯,唯他此处,风雪满庭,无人候我,我亦无人可候。
白日时光,便在煮茶、研墨、临帖、观雪的往复里缓缓流淌,慢得几乎静止。
日头渐渐西斜,天光一点点沉落、黯淡,暮色自远山天际漫卷而来,温柔笼罩整片山野。山峦轮廓渐渐模糊,林木雪影归于沉寂,天地间的亮色尽数褪去,只剩一片灰白山色,沉沉静静,落尽繁华。
待到暮色深重,万物归寂,他便轻轻搁笔,收砚藏纸,熄去案前灯火。
屋内炉火依旧余温袅袅,他静坐片刻,听屋外风雪渐缓,听山林万籁归静,而后安然闭目休憩。无夜读挑灯的兴致,无辗转难眠的愁绪,无思念牵挂的执念。三年山居,早已磨平所有心绪起伏,热闹也好、孤寂也罢,相逢也好、别离也罢,于他而言,皆是寻常过往,不值辗转,不值惦念。
一日光阴,就此落幕。
岁岁深冬,年年如此,朝而复始,循环往复,无半分新意,亦无半分波澜。
深山村落散落群山之间,零零星星几户人家,邻里相隔甚远,炊烟遥遥相望,却少有往来走动。白日里偶尔能望见远山村落升起的袅袅炊烟,淡青色烟絮缓缓升空,随风轻散,那是人间烟火最温柔的模样,是俗世温热最真切的痕迹。
可那烟火,隔山、隔雾、隔人间烟火距离,暖不了他的孤院,慰不了他的寂心。
整冬岁月,他的院落从来都是静的。
无车马过巷的喧声,无邻里闲谈的笑语,无孩童追逐的嬉闹,无亲友登门的足音。无鸿雁传书,无尺素寄意,无远方音讯,无故人问询。四季闭塞,岁月缄默,人间所有温柔往来、所有烟火羁绊,都仿佛彻底将他遗忘在这片深山风雪之中。
旁人见他独居深山,闭门不出,总觉他孤寂可怜,度日清苦。可沈清和早已习惯这般无人问津的流年,早已与这份深冬孤寂和解。
人心最难得,是久寂而不惊,独处而不怨。
初入山居之时,也曾有过怅然空落,也曾在风雪深夜,想起年少相逢,想起故人笑语,想起昔日灯火。可岁月最是磨人,日复一日的清寂,渐渐消解了所有执念与惦念。他慢慢明白,人间聚散本是寻常,相逢是缘,别离是命,岁岁相守难得,岁岁安然已是万幸。
与其执念旧年相逢,不如安守当下清宁;与其盼故人归来、盼烟火满堂,不如守一室炉火、一树寒枝、一世安然。
风雪为伴,笔墨为友,清茶度日,岁月无恙,亦是人间安稳。
村落之中,唯有隔院的陈阿婆,年年岁岁记挂着深山独居的他。
陈阿婆是村中老人,年过七旬,鬓发全白,眉眼慈和,心性通透温良。半生居于山野,看尽春去秋来、人间聚散,性情淡然,待人温柔。她是看着沈清和年少长大的邻里长辈,知晓他半生浮沉、性情淡泊,也心疼他独居深山、岁岁孤寂。
冬日天寒,雪锁山路,寻常人家闭门取暖、阖家围坐,唯有沈清和孤身一人,守着空旷老屋,三餐简素,度日清简。阿婆时常趁着雪势稍缓、山路可行之时,踏着薄雪走到院外,隔着紧闭的柴门,轻声唤他。
“清和,天寒雪大,屋里炭火微薄,别总饿着肚子久坐。”
“我蒸了些热粥,腌了小菜,给你留了一碗,开门端去吧,暖一暖身子。”
老人的声音温和沙哑,穿透风雪寂静,落在空寂的院落里,是这整冬寒寂里,最朴素、最温暖的人间烟火。
沈清和听得门外温软语声,总会起身行至门边,却从不开启柴门。
他知阿婆善意赤诚,一片真心毫无半分虚情。深山独居岁月,若无阿婆年年岁岁的细碎照拂,这三年寒冬,定会更加荒芜寒凉。他心存感念,隔着厚重榆木门,微微垂眸,语声温润谦和,字字轻柔,带着读书人的温雅分寸:“多谢阿婆挂怀,我屋内安好,衣食无忧,不必劳烦您往返奔波。”
语气恳切,态度温和,却自有一番疏离分寸。
他从不拒人善意,亦从不贪恋温情。他坦然收下这份邻里温存,却始终保持独处的清宁,不愿因这份温暖,打破自己岁岁安然的独居常态。
阿婆知晓他性情,素来清淡寡欲、喜静避喧,也从不强求,只是隔着门轻轻叹息一声,温声叮嘱:“你这孩子,素来心性太静。这人世间的日子,终究是烟火度日,别总把自己关在屋里,闭户太久,会辜负岁岁流年、大好春光的。”
语重心长,皆是长者怜惜。
风雪簌簌,落满庭院,落满门扉,落满两人之间沉默的时光。
沈清和默然静听,不辩驳、不解释,只轻轻颔首,再次道谢。
他知晓阿婆所言皆是常理,世人皆爱烟火热闹,皆盼岁岁相伴。可世人热闹有世人的圆满,他的孤寂自有他的安然。浮生百态,各有所安,有人偏爱满堂烟火,有人独喜一室清寂,无分对错,无分好坏。
待门外脚步声缓缓远去,风雪再次覆落山野,院落重归死寂。
他转身回屋,依旧守着一窗雪景、一室清寒、一盏微火。
日复一日,雪落不止,冬意沉沉。
他看着檐角冰棱日渐绵长,晶莹剔透,层层凝结,垂挂成帘;看着院中积雪层层堆叠,掩埋枯枝,覆尽尘埃;看着远山山色日日素白,万籁沉寂,天地无声。
岁月安静得仿佛静止,人间所有喧嚣都与他无关,所有奔赴都与他无涉。
久而久之,他心底渐渐生出一种笃定的认知:岁岁深冬,本该如此。本该风雪满庭,本该万籁无音,本该无人叩门,本该岁岁孤寂。
此生余下流年,大抵便是这般模样,空山伴雪,老屋独居,晨昏往复,岁岁清寂,年年无扰。
他安然接纳了这份荒芜,习惯了这份无人问津的流年,甚至隐隐觉得,这般与世隔绝的静默,便是他余生最好的归宿。
只是他不知,这漫天风雪看似隔绝了世间所有往来,看似掩埋了所有牵挂惦念,却从未隔绝千里之外的一场等候。
他以为人间早已将他遗忘,以为旧年情谊早已随岁月消散,以为年少诺言早已葬于风尘,以为岁岁孤寂便是宿命终章。
可风雪有底,岁月藏情。
无人叩响他柴门的岁岁深冬里,有人隔着千山云海,隔着十年光阴,岁岁记挂他的院落,年年等候他的梅开,朝暮惦念他的安然。
风雪覆尽山河,覆不住一寸深情;岁月隔尽人海,隔不开一场执念。
这整冬的死寂荒芜、无声孤寂,不过是漫长时光里,一场温柔的铺垫与蓄势。
万籁俱寂的深山老屋,闭门静默的独居岁月,看似空空荡荡、无人相伴,实则风雪深处,光阴尽头,早有一场跨越十年、沉默不渝的温柔等候,静静伫立,岁岁未歇。
只待小年风至,梅破霜雪,一声轻问,划破经年沉寂,唤醒这老屋深埋十年的、无人知晓的深情岁岁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