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岁那年冬天,赵潜默学会了一件事。
死人的鞋底,会告诉你她是从哪儿来的。
这话不是他爷爷说的,是他自己后来想明白的,那天他只知道一件事——他没听话。
那年他九岁,腊月二十九,离过年还有一天。
镇上从早上就开始放炮,噼里啪啦,一股子硝烟味混着雪味往鼻子里钻。别的小孩满街跑,兜里塞着糖和摔炮,赵潜默被他爷爷牵着,往镇子西头走。
雪下了一夜,踩上去咯吱响。爷爷走在前面,一句话不说,手里拎着个蓝布包袱,包袱里装的是他吃饭的家伙。
赵潜默很不高兴。
“爷爷,咱不是收旧货的吗?”
“嗯。”
“那咱去人家家里干啥?人家又没旧货卖。”
爷爷头也不回:“去看东西。”
“看啥东西?”
“看了就知道。”
赵潜默撇嘴。
他早就觉得他爷爷这个“收旧货的”跟别人不一样。别人收旧货,收的是破铜烂铁、旧书旧碗。他爷爷收的那些东西,赵潜默看不出好在哪儿——一块烂木头,半面破镜子,一只豁了口的香炉,人家白送他都不要,他爷爷还掏钱买。
买回来也不卖,就搁在铺子后头那间小屋里,锁着。
有一回赵潜默偷着从门缝里看了一眼,屋里黑漆漆的,一股子香灰味。他什么也没看清,只看见墙上挂着好多东西,密密麻麻,像药铺里装药的小抽屉。
他后来才知道,那不是抽屉,那是格子。
“爷爷。”
“嗯。”
“咱今天能回来吃晚饭不?奶奶说包了饺子。”
爷爷走了一会儿才说:“看情况。”
“看啥情况?”
“看那家的事,是大的还是小的。”
赵潜默听不懂,他也不想懂,他就想着饺子。
他爷爷叫赵守拙,镇上人都叫他老赵。六十来岁,个子不高,背有点驼,脸上一道一道的褶子,手粗,指头短,指甲缝里常年是黑的,洗不干净。他抽烟,抽自己卷的旱烟,烟味很冲。
老赵在镇上开一间旧货铺,铺子不大,门口挂着个木头牌子,写着“守拙斋”三个字。字是他自己写的,歪歪扭扭。镇上没几个人认得“拙”字,都管那儿叫“老赵的破烂铺”。
可镇上出了事,有些人不去找大夫,不去找警察,来找老赵。
赵潜默那时候不知道这叫什么。他长大以后才明白,他爷爷干的这一行,古时候有个名字,叫守藏人。
“爷爷。”
“又咋了。”
“咱今儿去的这家,出啥事了?”
老赵的脚步慢了一下。
“死人了。”
赵潜默愣了一下。九岁的孩子对“死”这个字没什么实感,只知道死了就是不动了,埋了,以后见不着了。他有点怕,又有点好奇。
“咋死的?”
“说是心疼。”
“心疼?”
“心口疼,一口气没上来。”老赵说,“镇上的大夫来看过,说是心疾。”
“那找咱干啥?”
老赵停住脚,回头看他。
雪落在他眉毛上,白了一层。
“因为那家人说,她死的时候在笑。”
赵潜默没听懂这句话的分量。他只是“哦”了一声。
老赵转回身,接着走,一边走一边说:“到了那儿,你站院门口,别进院子。”
“为啥?”
“因为你是小孩。”
“小孩咋了?”
“小孩眼睛没长成。”老赵说,“看不明白的东西,容易往心里去。往心里去,就出不来了。”
赵潜默想说我不怕,可他没敢说。他爷爷说这种话的时候,声音很平,平得让人不敢顶嘴。
走了几步,老赵又说:“还有一条。”
“啥?”
“到了那儿,我说啥你听啥。我问你的,你答,我没问你的,你别问人家。”
“记住了?”
“记住了。”
“再说一遍。”
“我说啥我听啥,你问我的我答,你没问我的我不问人家。”
老赵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说话。
镇子西头最后一排房子,最里头那家,姓孙。
院子不大,土墙,木门,门框上贴着新对联,红纸还没被雪打湿。对联是“喜”字联——这家人上个月刚办过喜事,娶的媳妇是东边二十里外李家沟的姑娘,姓什么赵潜默没记住。
按规矩,新媳妇过门头一年,得在婆家过年,她没能过成年。
老赵推开院门的时候,赵潜默跟在后面,探着脑袋往里看。
院子扫得很干净,雪被扫到墙根底下,堆成一圈,像给院子镶了道白边。地是干的土地,冻得硬邦邦的。
正屋门口站着几个人,一个老太太坐在门槛上抹眼泪,一个老头蹲在墙根抽烟,还有一个年轻男人——应该是那死者的丈夫——靠在门框上,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着的烟,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院子里那块地方。
院子正中间,地上铺着一领席子,席子上盖着一床被子,被子下面,是个人形。
赵潜默只看了一眼就把眼睛移开了。他不是不怕,他是不知道该怎么看。
老赵把蓝布包袱搁在院门口的石头上,没急着往里走。他先跟那老头点了点头,叫了声“孙三爷”。
老头抬起头,眼睛红着,嗓子哑:“老赵,你来啦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可算来了。”
老赵没接这话。他问:“人是什么时候发现的?”
“今儿早上,天刚亮。”
“谁发现的?”
“我儿媳妇……不是,”孙三爷说岔了,改口,“我小子。他起来上茅房,出来就看见她躺在这儿了。”
“几点?”
“鸡叫第三遍吧。”
“夜里有人起来过没有?”
孙三爷摇头。
“她昨天几点睡的?”
“不知道,我们睡得早,她在我们屋里坐到八九点,说困了,就回自己屋了。”
“她回屋以后,有没有人来过院子?”
“没有。”
“狗叫过没有?”
孙三爷愣了一下。
“……没。”他说,“奇就奇在这儿。”
老赵“嗯”了一声。
赵潜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院子角落有个狗窝,窝里趴着一条黄狗,脑袋埋在前爪里,久久没动。
老赵看了它很久。
“狗几天没吃东西了?”
孙三爷张了张嘴:“昨儿早上就不吃了。我媳妇还说是天冷冻的。”
“它朝哪边卧?”
“啥?”
“狗在窝里,头冲哪边?”
孙三爷想了想,有点莫名其妙:“……冲外头。脑袋扎在窝口,屁股朝着院子。”
老赵点点头,又问:“她嫁过来,是走哪条路进的村?”
这问题问得突兀,孙三爷一时没反应过来。
“啥?”
“娶亲那天,轿子从哪边进来的?”
“东边啊。从东边官道进来的,绕到村口,再往西,到我家门口。”
“一路没停?”
“停了。村口停了一下,放了挂鞭。”
“除了村口,还在哪儿停过?”
“没了吧……”孙三爷想了想,“哦,过石桥的时候慢了一点,抬轿的说桥面滑。”
老赵记下了,他没掏笔,就是“嗯”了一声。
赵潜默后来才知道,他爷爷记东西全靠脑子,一辈子没写过一个字的笔记。
“她嫁过来以后,有没有说过想去哪儿?”
“啥意思?”
“比如说,‘我想回趟娘家’,‘我想去哪儿看看’,‘我想去挑水’,‘我想去洗衣服’。”
孙三爷想了一会儿,摇头:“没,她话少。”
他儿媳妇——赵潜默分不清这是他妈还是他婶——在屋里接了一句:“说过。”
老赵转头。
那女人从屋里探出半个身子,眼睛肿着,声音很小:“前儿个她说,缸里水浑,想去挑一担清水。”
老赵问:“她去了没有?”
“没去。我说大冷天的,等化雪。”
老赵又“嗯”了一声。
他问的下一个问题,赵潜默觉得特别没道理。
“她出嫁那天,穿的什么鞋?”
屋里屋外都安静了一下。
孙三爷说:“老赵,你问这个干啥?”
“你答我就是。”
“……红鞋,新做的红布鞋,她娘家陪的。”
“现在脚上穿的是不是那双?”
孙三爷看了一眼席子,喉咙里咕噜了一声:“……是。”
老赵就不再问了。
他把旱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,磕掉烟灰,别回腰里,然后把蓝布包袱解开。
包袱里是几样东西:一炷香,一小包黄纸,一块黑布,一根很短的木尺,还有个扁扁的铁盒子,盒子盖上有锈。
老赵没拿香,也没拿纸。他先拿了那块黑布,抖开,铺在席子旁边,然后他跪下去。
赵潜默看见他爷爷跪在那儿,背更驼了,像是一下子矮了半截。
“爷爷——”
老赵没回头,他伸手,掀开了被子的一角。
赵潜默的脖子不由自主地伸长了,他看见了一只手。
那只手从被子里露出来,很白,手指头细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。手腕上戴着一只银镯子,镯子上挂着一缕红线——不对,不是一缕,是一小截,断的。
老赵没去碰那只手,他只是看,看了很久。
赵潜默后来才明白他爷爷在看什么:不是看手好不好看,是看手干不干净。
那双手,白得过分。指甲缝里没有泥,掌纹里没有土,指腹上没有一丝划痕。
——鞋底有泥的人,手是干净的。
这句话赵潜默九岁时想不通,三十岁时想起来,后背发凉。
一只手沾了井泥的人,爬也得爬出一手泥。除非她是被人抱来的、托来的、端来的——除非她的手,从头到尾,就没沾过地。
老赵把被子往上掀了一点,赵潜默看见了脸。
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。眉毛修过,脸上还带着妆——不是死人那种灰白,是出嫁那天化的妆,胭脂和粉都还在,嘴上还点着红。
最要命的是那张嘴,嘴角是往上翘的,赵潜默的头皮一下子就炸了。
他后来跟人说过很多次那种感觉。不是看见鬼的害怕,是别的东西——是你明知道一个人不该这样,可她就是这样了。就像你推开一扇门,门后面应该是床,结果是一面墙。
不对。
不是害怕,是“不对”。
老赵没抬头,但他像是知道了什么。他把被子往下扯了扯,盖住脸,然后伸手,捏住死者的手腕。
他捏了很久。
赵潜默不知道他在干什么。他长大以后才明白:他爷爷是在摸那双手的温度、僵的程度、皮肤底下的东西。他不是在作法,他是在验。
验完了才动手。这是老赵的规矩。他跟赵潜默说过很多回。
“这行的规矩是——”他常说,“你验完了才能动手。别反过来。、,反过来的人,我见过,没有一个落着好。”
那时候赵潜默不懂,他只知道他爷爷跪在那儿,用了很长时间。
太阳从东边照过来,雪地上反着光,晃眼。
老赵最后做了一件事:他掰开死者的嘴,看了一眼牙,又闻了闻。
然后他站起来。
站起来的时候,他踉跄了一下。赵潜默以为他腿麻了,孙三爷赶紧过来扶,老赵摆摆手,自己站住了。
老赵站在席子边,看着地上那个人形,看了大概有半分钟。
然后他转过身,冲赵潜默招手。
“过来。”
赵潜默走过去,心里打鼓。
老赵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,塞进他手里,那是一枚铜牌。
不大,比一枚旧铜钱大一圈,边缘磨得发亮,中间有个眼儿,穿着一根旧麻绳。铜牌正面刻着什么,已经看不清了,只剩下几道很深的沟。背面是平的,平的那一面贴着手心,凉。
赵潜默第一反应是:这东西不凉。
雪天里掏出来的东西,应该是凉的,可它是温的,像是从人身上刚拿下来的。
“攥紧了。”老赵说,赵潜默攥紧了。
“别撒手。”
“嗯。”
老赵看着他的眼睛,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。
“还有——”
“啥?”
“别看她的鞋。”
赵潜默的心一下子跳到嗓子眼。
“为啥?”
老赵没说为啥。
他说:“因为你现在看不懂。”
“看不懂会咋样?”
“看不懂的东西,”老赵说,“会往你心里去。往心里去的东西,出不来。”
赵潜默攥着那枚铜牌,点了点头。
老赵看了他一会儿,像是想确认他真的记住了。然后他转身,走到院子中央,蹲下,开始做他的事。
赵潜默站在院门口,手心里那枚铜牌慢慢变热。
热得像一块刚从灶膛里夹出来的炭,可是烫得不疼,就是热,他往院子里看。
他爷爷蹲在席子边,把黄纸一张一张地铺在地上,铺成了一个奇怪的形状——不是方的,也不是圆的,是歪的,像被人踩乱了的脚印。他一边铺一边用手指头在纸上比划,嘴里不出声,嘴唇动。
赵潜默知道那是在念什么。他爷爷念东西从来不出声。
铺完纸,老赵点着了那炷香,香插在席子东南角。
插下去以后,老赵退开三步,看着那炷香。
赵潜默也看,那炷香的烟,直直地往上走。
走了一尺高,忽然拐了个弯。
不是被风吹的,那天没风,雪是直着落的。
烟拐了弯,往西边去了。
往院子外头,往西边,斜斜地飘出去,像被什么东西拽着。
老赵盯着那缕烟,一动不动。
赵潜默后来才知道,那叫“验气”。他爷爷一辈子用的法子里,这是最要紧的一个——不是看鬼,不是画符,是看气往哪儿走。
气往哪儿走,东西就往哪儿走,烟往西。
那家人的地在西边,坟地在西边,村外那条干了的河沟也在西边。
老赵看完了,把香拔起来,掐灭,收进包袱。
他站起来,冲屋里的人说:“孙三爷。”
“哎。”
“这事儿不小。”
孙三爷的脸一下子白了:“多大?”
老赵没直接答。他问:“你们家,院里有没有井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从前有没有?”
“从前也没有。我爷爷盖这房子的时候就没打井,吃水都去东头挑。”
老赵又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你们家东头那口井,多远?”
“二里地。”
“井多深?”
“三丈多吧。”
“井底是泥还是石头?”
孙三爷愣住了:“……泥。底下是黑泥,滑得很。前年淘过一次,淘上来半筐烂木头。”
老赵点点头,他把包袱系上,站起来,冲赵潜默招手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