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陆仁，人如其名，是个在城市钢筋水泥森林里艰难求存的普通人。过去五年，我的生活被简化成一条两点一线的苍白轨迹：从出租屋的格子间，到公司的工位格子间。如果你问我有什么梦想，我会告诉你，是还清下个月的房租和信用卡。
直到我连续加班第三十天的那个凌晨。
心脏在胸腔里像一只被捏住的老鼠，尖锐的疼痛让我几乎喘不过气，眼前电脑屏幕上的代码变成了一片扭曲的雪花。我趴在冰冷的键盘上，最后一个念头是：就这样结束，好像也不错。
我没死成。
醒来时是在医院，白色的天花板，消毒水的味道刺鼻。医生说我严重过劳，心肌缺血，再晚一点可能就真的救不回来了。公司领导的慰问果篮放在床头，附带一张字条：“好好休息，岗位很重要。”
去他妈的岗位。
就在我办理出院，思考着是回出租屋继续当社畜还是干脆回老家躺平时，我收到了一封快递。不是电子邮件，是实体的，牛皮纸信封，触手有一种奇特的温润感。
寄件人是一家从未听过的律师事务所，信的内容很简单：我的一位远房叔公去世了，将他名下的唯一遗产——“仁心园”，指定由我继承。
地图上搜了一下，“仁心园”位于一个我从未听过的、本省最偏远的山区。图片模糊不清，只能看到一片笼罩在浓雾中的连绵山影。没有任何亲朋好友对此事有了解，我甚至不记得有这位叔公。
这像是一根抛向溺水者的稻草，荒谬，却带着致命的诱惑。一个远离这一切的借口，一个可以“好好休息”的地方。哪怕它是个坑，也好过回去面对那个能杀人的工位。
我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辞了职，退了租，带着仅有的积蓄和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心情，踏上了前往“仁心园”的旅程。
火车转汽车，汽车转三轮，最后一段山路，是靠着两条腿走上去的。当那片依山而建的、破败得如同被轰炸过的建筑群出现在眼前时，我站在锈迹斑斑、勉强挂着“仁心园”三个歪斜大字的门口，心里那点不切实际的幻想彻底熄灭了。
这哪里是“园”？这分明是废墟。围墙倒塌了大半，仅存的几栋建筑外墙剥落，露出里面灰色的砖石，窗户几乎没有完整的，野草长得比人都高。一股混合着陈腐、潮湿和某种……难以言喻的、原始野性的气味，弥漫在空气里。
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、身形佝偻、眼神浑浊得像蒙了一层白翳的老大爷，从一扇歪斜的木门后走了出来，无声无息，像个幽灵。
“是陆仁园长吗？”他的声音干涩，像枯叶摩擦。
“……是我。”园长这个称呼让我嘴角抽搐了一下，“您是？”
“我是这里的看门的，你叫我老陈就行。”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，那浑浊的眼睛似乎在我身上停留了许久，才缓缓转身，“跟我来吧，叔公留了东西给你。”
我跟在他身后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荒草丛生的小路上。园区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糟，到处是残垣断壁。偶尔，我能感觉到一些视线从黑暗的角落投来，带着审视，甚至……恶意？我甩甩头，把这归咎于过度疲劳和神经过敏。
老陈带我来到一栋还算完整的两层小楼，像是办公兼住宿的地方。里面同样简陋，但出乎意料的干净。他从一个上了锁的旧木箱里，取出两样东西，郑重地放在我面前的桌子上。
一样是一本用不知名兽皮装订的册子，入手沉重，封面上是几个扭曲的、我完全不认识，却又莫名能理解其意的古老篆文——《山海经·残卷》。
另一样，是一把钥匙。青铜材质，布满了绿色的铜锈，造型古拙，钥匙的头部，雕刻着一个似龙非龙、似兽非兽的狰狞头颅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我拿起那把钥匙，入手冰凉。
“园长的信物，也是束缚。”老陈的声音没有起伏，“册子，记录着园内‘住户’的信息和禁忌。你的工作，是收容、照料，以及……确保它们永不踏出此地。”
“住户？”我愣住了，“这里除了我们，还有别人？”这鬼地方能住人？
老陈没有直接回答，只是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我：“出去走走吧，园长。熟悉一下你的‘产业’。记住，无论看到什么，不要惊讶，更不要轻易靠近。有些‘住户’，脾气不太好。”
他的态度让我心里发毛。揣起那本厚重的兽皮册和钥匙，我决定听从他的建议，出去“熟悉产业”。
阳光勉强穿透浓密的树冠，在荒芜的小径上投下斑驳的光点。我沿着一条看似常有人走的小路前行，第一个看到的，是一个锈蚀严重的铁笼，笼子上挂着一个木牌，字迹模糊，但我依稀能辨认出一个“狰”字。
《山海经》？我心里一动，想起了那本兽皮册的名字。我记得，《山海经·西山经》里好像有记载：“……有兽焉，其状如赤豹，五尾一角，其音如击石，其名曰狰。”
我凑近了些，看向笼内。里面空空如也，只有一些干草。难道已经死了？正当我疑惑时，脚边传来一声轻微的“喵呜”。
我低头，一只皮毛油光水滑的橘猫，正用它那琥珀色的眼睛懒洋洋地看着我，然后极其自然地用它肥胖的身子蹭了蹭我的裤腿。
“……猫？”在这荒山野岭，出现一只这么亲人的橘猫，实在有点诡异。我蹲下身，想摸摸它。橘猫享受地眯起眼，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。
就在这时，我眼角的余光瞥见，它蹭过我的地方，我裤腿上沾染的尘土下，隐约露出了几缕……赤红色的毛发？而且，它身后的影子，在阳光的特定角度下，似乎不只是一条尾巴……
我猛地抬头，再看那橘猫，它已经跳上了那个标着“狰”的空笼子顶，优雅地趴下，舔着自己的爪子，仿佛那里就是它的御座。
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。
我强迫自己冷静，继续往前走。下一个笼子更大，标着“帝江”。据《山海经》记载，帝江“状如黄囊，赤如丹火，六足四翼，浑敦无面目”。
笼子里没有传说中的神鸟，只有一个毛茸茸的、圆滚滚的、正抱着一颗花生在啃的……仓鼠？它通体黄色，胖得像个球，确实没有明显的五官，只有啃东西时，毛发下会裂开一道细缝。
似乎察觉到我的注视，那“仓鼠”突然停止了啃食，身体像球一样滚动起来，撞在笼壁上，发出沉闷的“咚”的一声。紧接着，它周围的空气似乎扭曲了一下，产生了一种诡异的、类似空间被折叠的视觉效果。
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。
再往前，是一个不大的水池，水色浑浊，标牌写着“冉遗鱼”。《西山经》说：“冉遗之鱼，鱼身蛇首六足，其目如马耳，食之使人不眯，可以御凶。”
水波荡漾，一条肥硕的、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红色锦鲤浮上水面，吐了几个泡泡，用那双呆滞的鱼眼瞥了我一眼，又慢悠悠地沉了下去。它的头部，似乎……比普通锦鲤要更尖细一些，像蛇？
一圈走下来，我的世界观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。橘猫可能是吃人的凶兽，仓鼠能扭曲空间，锦鲤长得像蛇……这里根本不是什么动物园，这是一个……神话生物的收容所！
回到那栋小楼，老陈正坐在门槛上，抽着一杆旱烟，烟雾缭绕中，他的脸看不真切。
“都看到了？”他问。
“……看到了。”我的声音有些干涩，“它们……到底是什么？”
“册子上有。”老陈磕了磕烟灰，“你的工作，就是照顾好它们，让它们安安分分待在这里。喂食，打扫，记录状态。叔公以前就是这么做的。”
我的目标，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，也无比沉重。活下去，在这里活下去。不是作为一个逃离城市的失败者，而是作为这个诡异、危险的“仁心园”的园长。我要熟悉这些“住户”，学会如何与它们相处，确保自己不会被它们当成点心，也确保它们不会跑出去祸害人间。
这个目标，比写代码、应付老板，要刺激一万倍，也恐怖一万倍。
我拿起桌上那本沉重的《山海经·残卷》，深吸了一口气，翻开了第一页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