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法院门口
我两岁那年,妈妈抱着我站在县法院门口,签字。
1976年12月19日。安徽,城关镇。天阴得像是要塌下来,却没有雪。风从街口灌进来,把法院门口那张褪色的横幅吹得啪啪响,上面写着“无产阶级专政万岁”几个字。
我妈把我从左胳膊换到右胳膊。她的手很稳。
“宋慧,在这儿按个手印。”
办事员把一份文件推过来,指着右下角的位置。我妈把我往怀里搂了搂,腾出右手,拿起印泥,用大拇指摁了一下,然后按在那个名字旁边。
宋慧。
她的名字。
她按下去的时候,我看见那个办事员的眼神——不是同情,也不是嫌弃,就是那种见多了离婚案的麻木。七十年代末,县城里离婚还是稀罕事,但稀罕不代表不能办。只要双方都同意,只要单位开证明,只要不闹。
我妈没闹。
她从进门到签字,一句话都没说。那个男人——周志国——站在三米开外的地方,跟他的同事说着什么。他没过来,也没看我。
我妈签完字,把文件推回去。办事员看了一眼,说:“行了。财产分割都写清楚了?”
“写清楚了。”
“孩子归你?”
“归我。”
“抚养费呢?”
我妈顿了一下:“不要。”
办事员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里终于有了点什么——大概是“你是不是傻”的意思。我妈没解释。她把那份离婚证明叠好,塞进棉袄内层的口袋里,然后把我重新抱好,转身往外走。
经过周志国身边时,他开口了。
“宋慧。”
我妈停住脚步。
周志国说:“你识大体。”
他穿着厂里发的蓝色工装,洗得很干净,袖口磨得发白。他是县城机械厂的车间主任,二十八岁,前途无量。他身边站着的那个人——我后来才知道叫“同事”——正用一种打量物品的眼神看着我。
我妈没回头。
她说:“周志国,我没替你省着。”
然后就走了出去。
我趴在她肩膀上,看见那个男人的脸。他愣了一下,像是没听懂。三秒钟后,他的表情恢复如常,转身跟同事说话。
那个表情,我记得。
三十年后,我妈病床前,他跪着求她原谅的时候,脸上的皱纹已经多得数不清,但那个表情还在——就是那种“我没错,是你想多了”的坦然。
我妈走出法院大门,下了三级台阶,又走了二十多步,拐进旁边那条窄巷子。
巷子里没人。
她突然弯下腰,把我放下来,靠着一户人家的后墙,蹲了下去。
“妮儿,”她说,“妈手抖,你帮我揣兜里。”
她把我的手拿起来,塞进她棉袄的口袋里。
她的手在抖。
那是我第一次知道,原来一个人的手可以在外面那么稳,却在这里抖成这样。
我妈的手不大,手指细长,骨节分明。手背上有一道疤,是小时候做针线被剪刀划的。她的手很凉,指腹有薄薄的茧——那是这些年做针线磨出来的。
我把她的两只手都塞进她自己的棉袄口袋里,用自己的小手掌压住。
她低头看着我,忽然笑了。
“妮儿真乖。”
她的眼睛是红的,但没有眼泪。
我两岁,还不能问她疼不疼。我只能把自己的脸埋进她颈窝里。她身上没有雪花膏的香味,只有肥皂洗到发硬的旧毛衣,还有一点点灶膛的烟火气。
那是妈妈的味道。
巷子里有人出来倒水,看见我们,愣了一下,又缩回去了。
我妈把我抱起来:“走吧,回家。”
“家”在城关镇最偏的地方,从法院走过去要四十分钟。
二、五块钱
我妈的嫁妆只有一个针线盒,是她养母在她出嫁时给的。榉木的,巴掌大,盖子磨得发亮。盒子里有十几根针,大小不一,插在一块蓝布上;一小卷白线,一小卷黑线;三粒扣子,两枚顶针,一把小剪刀。
这就是她从那个家里带出来的全部。
哦,还有我。
从法院出来那天下午,我们去了周家拿剩下的东西。周志国的父母住在机械厂家属院,两间平房,带个小院。我妈抱着我走进院子时,周老太正坐在门口晒太阳。
看见我们,她没起身。
“来了?”她说,“东西都收拾好了,在屋里。”
我妈把我放在院子里,自己进屋去拿。我站在院子里,看着周老太。
她也看着我。
周老太六十出头,头发花白,穿着一件藏青色棉袄,膝盖上盖着一块旧毯子。她的眼睛很小,看人的时候眯起来,像在打量什么不值钱的物件。
“你妈是个傻的。”她忽然开口,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跟我说,“离婚不要抚养费?哼,往后有她哭的时候。”
我没说话。我两岁,还不会说整句话。
但她不知道,我听得懂。
周老太继续说:“志国也是命苦,娶这么个没根底的。城里姑娘怎么了?城里姑娘也得分人。人家宋婉云回来了,那才是正经的——”
她没说完,我妈出来了。
我妈手里拎着一个蓝布包袱,不大,瘪瘪的。那就是她在这个家住了三年攒下的全部。
“走吧。”我妈说,弯腰抱起我。
周老太在后面喊:“宋慧,你可别后悔。离了婚的女人,看谁还要你。”
我妈没回头。
走出家属院那条巷子时,我看见她攥着包袱的手指,关节发白。
那天晚上,我们住在城关镇最偏的一间柴房里。
房子是居委会王奶奶帮忙找的,原来是生产队堆柴火的地方,后来废弃了。土墙,茅草顶,窗户用塑料布糊着。里面只有一张床板,一张歪腿的桌子,一个灶台。
月租五毛。
我妈把包袱放在桌上,把我放在床上,然后从棉袄内层掏出一个纸包,打开。
五块钱。
一张一块的,四张五毛的,剩下都是毛票。那是她这三年的全部积蓄——结婚时娘家给的压箱钱,平时做针线攒下的零花,还有临走时王奶奶偷偷塞给她的两块。
她看了一会儿,又包好,塞回棉袄里。
“妮儿,”她说,“咱们有钱。够花一阵子的。”
我知道她在骗我。
五块钱,房租已经交了三个月,一块五。剩下的三块五,要买米,买盐,买火柴,买过冬的煤——柴房没有烟囱,烧煤得买那种小炉子,最便宜的三块多。
她算了又算,最后把两毛钱放在桌上:“明天买盐和火柴。”
那天晚上,我妈烧了一锅热水,给我擦了脸和手,把我塞进被子里。
被子是她从周家带出来的那床,薄薄的,棉花已经板结。她把自已的棉袄盖在被子上,又找了几个稻草袋子铺在床板下面。
“睡吧,妮儿。”
她吹熄了油灯,躺在我身边。
黑暗中,我感觉到她的手在摸我的脸。
“妮儿,”她轻轻说,“妈对不起你。”
我闭着眼睛,假装睡着了。
她的手在我脸上停了很久,然后缩回去。过了一会儿,我听见她翻身的声音。又过了一会儿,我听见她吸气的声音——很轻,很短,像是不想让任何人听见。
我妈在哭。
但她哭得没有声音。
我两岁,还不能抱住她说“妈没事”。我只能躺在她身边,听着她压进喉咙里的呼吸,让自已的呼吸变得绵长,假装睡着。
这样她才敢哭。
那天夜里,我很久没睡着。
我望着茅草屋顶透进来的星光,在心里数时间。
1976年12月19日。我妈26岁。我两岁。
原著里,她会在1984年送我上大学,2006年病逝。
还有三十年。
我有三十年,可以慢慢把这辈子过成另一本账。
三、针线盒
第二天一早,我妈出去买盐和火柴。
临走前,她把那个针线盒从包袱里拿出来,放在床头。
“妮儿乖,妈一会儿就回来。你看着家,别乱跑。”
我点点头。两岁的身体,点头很稳当。
她摸摸我的脸,走了。
门一关上,我就坐起来,把针线盒拿过来。
榉木的盒子,盖子已经磨得包了浆。我打开,看着里面的东西:针、线、扣子、顶针、小剪刀。很平常,跟那个年代千千万万个针线盒一样。
但我盯着它看了很久。
因为我知道,这不仅仅是一个针线盒。
这是我妈的退路,是她唯一的工具,是她在这世上可以依靠的东西。往后很多年,她会靠它养活我,也养活她自己。
我把每一根针都数了一遍。十四根。大小不一,有粗有细。线只有黑白两色,各一小卷。三粒扣子,两粒是旧的,一粒新的包着纸。顶针是铜的,磨得发亮。
小剪刀是王麻子的,刀刃还有缺口——我妈用它剪过太多硬东西。
我把盖子盖上,又把盒子放回原处。
然后我看见了压在盒子底下的那张纸。
是一张报名表。
1975年的工农兵学员推荐表。上面有我妈的名字、年龄、文化程度,还有公社的推荐意见。但最后一栏,是空的。
那里应该填“录取结果”。
她没有等到结果。
不,也许她等到了——等到了周志国那句话:“你一个女同志,读那么多书做什么。”
她把报名表叠好,压在针线盒最底层,再也没提过。
我看着那张纸,忽然想起很多年后的事。
四十五岁那年,我妈病床上说:“妮儿,妈这辈子值了。”
可她不值。
她不知道,她年轻时写字很好看,老师说她能考上师范。
她不知道,她缝的衣服比百货大楼还漂亮,供销社想招她去做裁缝。
她更不知道——那个让她离婚的男人,后来在真千金面前跪了三十年,她一次都没梦见过。
门响了。
我妈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一小包盐,一盒火柴。
“妮儿,妈回来了。”她笑着说,把盐放在灶台上,“中午给你蒸蛋羹,好不好?”
她走过来,看见我坐在床上,针线盒还放在旁边。
“看什么呢?”她问,把盒子收起来,“这有什么好看的。”
她把盒子塞回包袱里,然后抱起我。
我趴在她肩膀上,闻到盐的味道、火柴的味道,还有她身上旧毛衣的味道。
“妈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字好看。”
她愣了一下,笑了:“你看得懂?”
我看得懂。我还看得懂那张压在针线盒底层的报名表,看得懂她攥着那张表时眼里的光,看得懂她后来再也没提起时嘴角的弧度。
但我两岁,还不能说。
我只能说:“妈,字好看。”
她把我抱紧了一点:“等妮儿长大了,妈教你写字。”
我说好。
她不知道,我等的不是她教我写字。
我等的是有一天,她愿意把那张报名表从针线盒底层拿出来,自己给自己报上名。
我等的是有一天,她不是为了我活着,是为了她自己。
窗外的风还在刮,塑料布被吹得啪啪响。
我妈抱着我,坐在床边,看着那扇糊着塑料布的窗户。
“妮儿,”她说,“妈这辈子,就靠你了。”
我没说话。
我在心里说:妈,这辈子,我先靠你。
然后我追你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