省城通往丰镇的大巴车开得摇摇晃晃,陈怀安窝在椅背里闭目养神,爷爷给的象征着猴王傩戏传承的玉质吊坠也跟着微微晃动,蹭过皮肤带来一丝别样的寒意,他不自禁伸手握住吊坠,摩挲着表面的花纹。
陈怀安是名即将毕业的大学生,这两天正为了赶导师催促的毕业论文而焦头烂额,可是父亲的一通电话却将他的心勾了回去。
“怀安,你快回来,你爷爷……你爷爷他快不行了。”
他几乎是立刻收拾了简单的行李,坐上了最近的一趟返乡大巴。
“滴滴滴”
大巴车经过了一个集镇中心,司机按着喇叭催促着挡在前面的行人。
此时已经接近傍晚,火烧云把天空印得通红,大集上的摊贩们也都陆陆续续的散场了,一辆挂满了各式各样面具的手推车正好从车窗外经过,陈怀安望着其中一副孙悟空面具,眼神里闪过一丝怀念,那副面具和爷爷以前跳傩戏时戴的傩面好像啊。
“大家注意啦,马上要进隧道了,都把安全带系好哈。”
司机的呼喊声打断了陈怀安的回忆,他回过神,抬手拉了拉安全带扣,抬眼看向车前方。
大巴车已然过了集镇,前面不远处,一条漆黑的隧道隐在山体间,像一张张开的巨口,等待着吞噬过往的车辆。
天色本来就暗沉,进入隧道后,能见度更是骤然间降低了下来,车厢里的乘客大多低着头,要么在刷手机,要么在闭目养神。
大巴车在隧道内稳稳行驶着,车内的灯光自动亮起,昏黄的光线笼罩着狭小的车厢,透着一股压抑。
车子驶入隧道不过几分钟,司机猛地踩下一脚刹车。
刺耳的刹车声瞬间打破车厢内的宁静,轮胎与地面剧烈摩擦,冒出一股刺鼻的焦糊味,巨大的惯性让整辆车内的乘客都往前冲,有人额头撞在了前排的座椅上,有人手里的东西掉了一地。
惊呼声和痛骂声轰然炸开,车厢里顿成乱作一团。
“你会不会开车啊!”
“突然刹什么车,给孩子都吓到了!囡囡不哭啊。”
乘客们纷纷不满地叫嚷起来,语气里满是怒火和惊恐。
司机脸色惨白,双手死死握着方向盘,声音发颤地指着前方,结结巴巴地解释道:“别、别骂了,前面突然冒出个人。”
众人顺着司机指的方向看去,只见大巴车的正前方不远处,空荡荡的隧道路面中央,当真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。
那人背对着车辆,一动不动,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诡异。
不等众人反应过来,以那个人影为中心,一圈浓郁到极致的黑色光晕突然朝着四周飞速扩散,那光芒像是凝固了的黑暗,带着一股令人心悴的寒意,瞬间笼罩了整个大巴车。
所有人都被这道诡异的黑光刺得睁不开眼睛,陈怀安的耳边响起了尖锐的嗡鸣,天地间仿佛只剩下无尽的黑暗与刺耳的声响,所有人都下意识的闭上眼睛,捂住耳朵,嘴里发出了痛苦的呻吟。
不过短短数秒,黑光骤然散去,众人缓缓睁开眼睛,努力看清眼前的画面。
车厢里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,随即有个女性乘客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尖叫。
原本站在路中间的人影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扭曲到极致的人形怪物,正站在大巴车驾驶座旁边。
它的轮廓像是一个人,但边缘是模糊的,像是被橡皮擦擦过,又像是老照片里失了色的人物。
你盯着它看的时候,模样还算清楚,可一眨眼,却记不得它长什么样了。
它正缓缓地将手从驾驶舱内抽出,司机瘫倒在驾驶座上,脑袋以诡异的角度歪向一边,脖颈处不断有鲜血涌出,滑落的鲜血染红了整个驾驶座。
“怪物啊!!!”
不知是谁喊了一声,彻底点燃了车厢里的恐慌。
乘客们再也顾不上其他,争先恐后地朝着车门涌去,哭喊声、尖叫声、踩踏声混在一起,所有人都只剩下一个念头:跑,赶紧逃离这个恐怖的怪物。
陈怀安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浑身僵硬,看着前方那只扭曲的怪物,强烈的恐惧感从脚底直冲天灵盖,他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反应,跟着慌乱的人群,拼命朝着车门跑去。
好不容易跌跌撞撞地挤下大巴车,双脚踩在冰冷的隧道地面上,耳边全是众人慌乱的脚步声与哭喊声,他只顾着埋头往前跑,脑子里一片空白,只想离那只怪物越远越好。
可跑着跑着,他突然停下了脚步,整个人愣在原地。
他茫然地看着前方奔跑的人群,眉头紧紧皱起,心里空落落的,像是忘了什么重要的东西。
我为什么要跑?
刚才那股席卷全身的恐惧,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,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。
他想不起自己害怕的缘由,想不起那个恐怖的怪物长什么样子,脑子里只剩下一片茫然,不明白车厢里的人,还有自己,为什么要如此惊慌地奔跑。
他下意识地转过身,朝着大巴车的方向看去。
这一眼,让他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:有只怪物正迈着诡异的步伐,在隧道里追杀着背对着它逃跑的乘客。
在陈怀安眼里,它的脸上没有任何五官,四肢也诡异扭曲着,就像一具被拆散又拼错的人偶。
它的速度极快,扭曲的四肢每一次落地,都发出沉闷的声响,被它追上的乘客,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,瞬间没了声响。
陈怀安猛地回过神,心脏狂跳不止,一个荒谬又可怕的念头,在他心里清晰起来:只要不看到那只怪物,就会彻底忘记它的存在。
大巴车旁,怪物正将手从一个乘客的胸口抽出来,血腥的追杀画面撞进眼里,极致的恐惧瞬间回笼,而这一次,他看到怪物停下了猎杀的脚步,那没有五官的头正转向一个摔倒在地埋头痛哭的小女孩。
小女孩不过五六岁的年纪,穿着粉色的外套,吓得浑身发抖,嘴里不停地喊着妈妈,我要妈妈,眼泪哗哗往下掉。
她的妈妈刚才转身逃跑,一回头便忘记了怪物,也忘记了自己的孩子,只顾着独自狂奔,早已跑出去很远,把小女孩孤零零地留在了原地。
听到有脚步声靠近,小女孩抬起头,看着逼近的怪物,她吓得哭都哭不出声,踉跄着埋头就跑,慌乱之中,一头撞在了陈怀安的腿上。
“哥哥……怕……”,小女孩哽咽着,紧紧抓住陈怀安的裤腿,小小的身子在不停的发抖。
看着女孩惊恐无助的模样,陈怀安没有丝毫犹豫,下意识地侧身将小女孩牢牢护在了自己身后。
他张开双臂,将孩子藏在自己的影子里,后背紧紧绷起直面着那只恐怖的怪物。
而他这个举动,也彻底让怪物转移了目标。
陈怀安把小女孩往身后又推了推,望着那张没有五官的脸,一股莫名的哀伤涌上心头,陈怀安突然感到想哭。
怪物那光滑无五官的头部,对准了陈怀安,原本缓慢的步伐骤然加快,朝着他飞速扑来。
怪物的速度快得惊人,转瞬便来到了他的面前,一只冰冷僵硬的手,猛地抬起,狠狠掐住了他的脖子。
窒息感瞬间袭来,陈怀安感觉自己的喉咙被死死钳住,空气无法进入肺部,他的脸色被涨得通红,双眼开始发黑。
他努力掰扯着怪物的手指,用脚踢打着怪物,嘶吼着对着小女孩喊道:“快跑,你快跑啊。”
看着小女孩跌跌撞撞的跑远,陈怀安的意识一点点地从脑海里消失。意识里只剩下一个念头:“我要死在这里了吗?我还没能回去看爷爷呢,怎么能死在这里!”
突然胸口传来一阵剧痛,陈怀安浑身一颤,大脑瞬间恢复了些许清明。
那是他脖子上挂着的金箍棒挂坠,此刻那枚小小的金箍棒挂坠,被怪物狠狠捏碎,碎裂的玉渣嵌入皮肤传来钻心的疼痛。
怪物掐着他的脖子,将他缓缓提起,陈怀安双脚离地,挣扎越来越微弱,最终只剩下两只脚还在无意识地晃动着。
怪物缓缓低下头,没有五官的脸部中央突然浮现出一张裂开的大嘴,嘴里是泛着寒光的尖利牙齿,然后毫不迟疑地朝着陈怀安的脑袋狠狠咬了下去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陈怀安的皮肤之下,似乎有金光在隐隐浮现。
一副栩栩如生的猴面具,从他的额头开始,缓缓顺着皮肤表层浮现,金红相间的纹路,凌厉的眉眼,和爷爷跳猴王傩时戴的那尊傩神面具几乎一模一样!
面具在他脸上一闪而过,金光瞬间爆发,笼罩了他的全身。陈怀安的身体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,周身毛发疯长,身形骤然拔高,身上的衣物也被矫健的肌肉撑破,他猛地一使劲,金光瞬间炸散开来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