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云锦死的时候,身边一个人都没有。
准确地说,有人——隔壁床的老太太在午睡,走廊里有护士推着车走过去,窗户外头有人在晒床单。但她身边,一个能替她倒杯水的人,没有。
她想喝水。
喉咙里像塞了一团烧着的棉花,嘴唇干得裂了口子,舌头粘在上颚上,连吞咽都扯着疼。她想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搪瓷缸,胳膊抬到一半就没了力气,指尖在离缸子两寸远的地方抖了抖,然后整条手臂软塌塌地砸回被子上。
那缸子是空的。
她知道的。
三天前里头就没水了。她跟护士说过,护士说“好,等会儿给你倒”,然后那个“等会儿”就到了现在。她跟赵建军说过,赵建军说“你自己没手吗”——那是他来看她的时候说的,然后就再也没来过。
赵建军,她丈夫。
不,应该说是她法律意义上的丈夫。实际上,他早就是别人的丈夫了。
那个女人叫周小芳,年轻,能生儿子。进门第二年就给赵家生了个大胖小子,婆婆逢人就夸“这才是真正的儿媳妇”。至于沈云锦?婆婆给外人的说法是“身体不好,回娘家养病去了”。
说得好像她是自愿躺在这张病床上的。
沈云锦盯着天花板,眼睛干涩得发疼。她想哭,但哭不出来。眼泪这种东西,过去十年已经流干了。
她嫁给赵建军那年十八岁。
嫁过去第一天,婆婆就给她立了规矩:早上五点起,晚上十二点睡,做饭洗衣喂猪种菜,赵建军和他爹吃干的,她和婆婆喝稀的。她那时候觉得,这是做媳妇的本分,忍一忍就过去了。
忍一忍。
这个“忍”字,她写了整整十年。
十年里,她做了三次月子,三次都是女孩。头两次,婆婆当场就把孩子抱走送了人,她连孩子的脸都没看清。第三次,孩子没活成。她大出血,差点死掉,婆婆站在产房门口叹气:“又是个赔钱货,还差点把命搭进去,真不划算。”
从那以后,她就再也没能怀上孩子。
也是从那以后,赵建军不再进她的屋。
她以为是自己的问题,拼命吃药、拜佛、求偏方。赵建军不给她钱,她就自己上山挖草药,有一回误食了有毒的,脸肿了大半个月,赵家没一个人问她怎么了。后来她才知道,赵建军早就在外面有了人,周小芳怀着儿子的时候,他已经在盘算怎么把她扫地出门了。
这十年,她就是一个免费的保姆。
不,保姆还有工资,她连工资都没有。她还要感恩戴德,因为赵家“给了她一口饭吃”。
天花板上有块水渍,形状像只趴着的狗。沈云锦盯着它,忽然觉得很可笑。她这一辈子,不就像条狗吗?赵家给口吃的,她就摇尾巴,让干什么干什么。到最后,连口吃的都不想给了,就把她扔到这儿自生自灭。
她闭上眼睛。
算了。
不想了。
这辈子就这样吧。
就在这时候,走廊里传来一串脚步声。不是护士那种轻快的步子,是那种慢慢的、拖拖踏踏的,像鞋底粘了什么东西。
脚步声停在她病房门口。
沈云锦没睁眼。她不想见任何人。赵建军来了她不想见,赵建军不来她也不想见。她什么都不想了。
“云锦丫头。”
一个苍老的声音。
沈云锦猛地睁开眼睛。
门口站着一个干瘦的老太太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头发花白,乱蓬蓬地扎了个髻。脸上全是褶子,眼窝深深地陷下去,但那双眼睛亮得很,像两块烧红的炭。
“陈……陈奶奶?”
沈云锦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陈奶奶走进来,手里端着一个青花瓷碗。她在床边坐下,把碗放在床头柜上,然后从兜里摸出一块手帕,给沈云锦擦了擦嘴角。
“怎么瘦成这样了?”陈奶奶看着她,“赵家那帮畜生,就是这么照顾你的?”
沈云锦的眼泪唰地下来了。
陈奶奶是她这辈子遇到的最奇怪的人。
她刚嫁到赵家村的时候,陈奶奶就住在村东头的破屋子里。村里人都叫她“疯婆子”,说她脑子有毛病,整天神神叨叨的。小孩路过她家门口都要跑着走,生怕被她拉住。
沈云锦不怕她。
有一回她在田里干活,中暑晕倒了,是陈奶奶把她背回家,给她灌了一碗绿豆汤。从那以后,她隔三差五就去看看陈奶奶,帮她挑挑水、劈劈柴。陈奶奶从来不说谢谢,但每次她去,灶台上都温着一碗什么吃的。
有时候是汤,有时候是菜,有时候是一碗面。
每一样,都好吃得让她想哭。
她问过陈奶奶,这些都是什么菜,怎么做的。陈奶奶有时候说,有时候不说,更多的时候是让她坐在灶台边看着,自己一边做一边嘟嘟囔囔。那些话沈云锦听不太懂,什么“文火武火”、什么“三分刀七分火”,她只是觉得好听,就偷偷记在心里。
十年。
她断断续续地学了十年,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学什么。
直到有一回,陈奶奶难得清醒,拉着她的手说:“丫头,我这辈子没什么传人,你要是不嫌弃,我把会的都教给你。这些东西,是宫里传出来的,到我这一辈,就剩我一个了。”
宫里?
沈云锦当时以为陈奶奶又在犯糊涂。
现在想起来,她觉得自己才是那个糊涂的人。
“陈奶奶,”她用力抓住老太太的手,“您……您怎么来了?”
“来看看你啊。”陈奶奶拍了拍她的手,然后端起那个青花瓷碗,“来,先把这个喝了。”
碗里是一碗汤,清亮亮的,上面飘着几粒枸杞。沈云锦被陈奶奶扶着,一口一口地喝下去。汤是温的,不烫嘴,一股子鲜甜从舌尖一直流到胃里,然后暖意从胃里散开,四肢百骸都暖洋洋的。
她从来没喝过这么好喝的汤。
“这是什么?”她问。
“开水白菜的汤底。”陈奶奶说,“正宗的,不是你以前喝的那个简化版。”
开水白菜。
沈云锦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笑容扯动了脸上的皮肤,干裂的嘴唇又渗出血来,但她还是笑。
她想起来了。
那年冬天,陈奶奶教她做这道菜。一棵白菜心,一碗清汤,看起来寡淡无味,但那个汤是花了十八道工序吊出来的,鲜得能让人把舌头吞下去。她做给赵建军喝过,赵建军说“没滋没味的,还不如大白菜炖粉条”。
原来是她一直没学到精髓。
“陈奶奶,”她忽然说,“您到底是什么人?”
陈奶奶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叫陈锦芳,”她说,“光绪三十一年生人。我爹是御膳房的掌膳,专做满汉全席里的满席。我娘是他的帮厨,做点心是一绝。我十岁就跟着我爹进御膳房打下手,十六岁能独立掌勺,是宫里最年轻的女厨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大清亡了,御膳房散了。我爹带着我娘和我流落到天津卫,开了一家馆子。生意最好的时候,连北洋政府的人都来吃饭。再后来……日本人来了,馆子被炸了,我爹我娘都被炸死了。我一个人逃出来,东躲西藏了几十年,最后到了这儿。”
陈奶奶说这些话的时候,语气很平淡,像在讲别人的故事。
沈云锦听得心都要碎了。
“我这一辈子,”陈奶奶看着她,“就你这么个徒弟。丫头,我把东西都留给你了,在那个蓝布包袱里,就在我家床底下。你身子好了,就去拿。”
“陈奶奶……”
“别哭。”陈奶奶站起来,“这碗汤,是我这辈子做的最后一碗了。往后,就得靠你自己做了。”
她弯下腰,在沈云锦额头上亲了一下。那个吻轻轻的,像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。
然后她转身走了。
拖拖踏踏的脚步声,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沈云锦躺在床上,眼泪无声地流下来。那碗汤的余温还在胃里打转,但她觉得整个人都空落落的,像有什么东西被从身体里抽走了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她睡着了。
也不知道过了多久,她被一阵说话声吵醒。
睁开眼睛,天已经黑了。病房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,门口站着两个人。一个是护士,另一个是赵建军。
赵建军穿着一件灰色的确良衬衫,袖口卷到手肘,露出两条黝黑的胳膊。他比上次来的时候胖了一点,下巴上的肉堆了两层。
“……就这两天的事儿了,”护士小声说,“你们家属最好提前准备一下。”
“准备什么?”
“后事。”
赵建军“哦”了一声。
沈云锦看见他的表情了。
那个表情怎么说呢,不是悲伤,不是心疼,甚至不是厌烦,就是——松了口气。
像一个人背了很久的包袱,终于快可以放下了。
护士走了。赵建军走到床边,低头看着她。他那张脸上堆出一个勉强的笑来:“你醒着呢?感觉怎么样?”
沈云锦看着他。
“我快死了。”她说。
赵建军的嘴角抽了一下:“说什么呢,好好养着,会好的。”
“你盼着我死。”她又说。
赵建军的脸沉下来:“沈云锦,你别不知好歹。你住院这些天,医药费可都是我在掏。”
“所以你就盼着我死,省医药费。”
“你——”赵建军深吸一口气,把那股子火气压下去,“我不跟你计较。你爱怎么想怎么想。”
他转身要走。
“等一下。”沈云锦说。
赵建军回过头。
“我死了以后,陈奶奶家的床底下有一个蓝布包袱,”她的声音越来越弱,“你把那个包袱……一起埋了。”
赵建军皱了皱眉:“什么包袱?陈奶奶是谁?”
“就是村东头那个老太太,人家叫她……”沈云锦喘了一口气,“……疯婆子的那个。”
“哦,那个疯子啊。”赵建军不以为意地挥挥手,“行了行了,我知道了。你好好休息。”
他走了。
门在他身后关上。
病房里安静下来。
沈云锦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那块像狗的水渍还在那里,一动不动地趴着,好像这个房间里唯一不会离开的东西就是它了。
她想,这辈子就这样了。
没什么留恋的。
就是那个蓝布包袱,不知道赵建军会不会真的帮她埋了。
还有陈奶奶。
也不知道陈奶奶怎么样了。
她闭上眼睛。
这一次,她就再也没有睁开过。
——
一九八五年八月十五日,下午两点。
沈云锦醒了。
准确地说,她是被热醒的。
头顶上有一台老式吊扇,嘎吱嘎吱地转着,搅动着一股子滚烫的风。窗户外头有蝉在叫,叫得声嘶力竭的,好像再不叫夏天就过去了。阳光穿过窗户,在地面上铺了一片白花花的光,晃得人眼睛疼。
沈云锦盯着那台吊扇看了好几秒。
然后她猛地坐起来。
不对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那双手是完整的、有血有肉的,指甲缝里还嵌着干掉的泥巴。窗外头,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,车铃声叮铃铃地响,然后远处传来一声吆喝:“冰棍儿——三分五分——”
这是哪儿?
她环顾四周。屋子里陈设简陋,一张木床、一个五斗橱、一张桌子。五斗橱上摆着一面圆镜子,镜子里映出一个女人的脸,眉毛淡淡的,嘴唇干裂,眼睛红肿,但年轻。
沈云锦不敢相信镜子里那张脸是自己的。
她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。
疼。
“云锦!”
门被推开了,一个男人走进来。他穿着白背心蓝裤子,头发乱糟糟的,脸上带着一种不耐烦的表情。他一边走一边说:“你磨蹭什么呢?快点收拾,三点钟民政局就关门了。”
赵建军。
年轻的赵建军。
沈云锦愣愣地看着他,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。
赵建军皱了皱眉:“你聋了?我跟你说三点钟民政局关门——”
“今天是几号?”她打断他。
“八月十五啊,怎么了?”
“哪一年?”
赵建军用一种“你疯了吧”的眼神看着她:“一九八五年啊,你不会睡傻了吧?”
一九八五年。
八月十五日。
下午两点。
距离民政局关门还有一个小时。
沈云锦的心脏在胸腔里猛烈地撞了几下,然后慢慢地、慢慢地平静下来。她深吸一口气,空气里有一股子樟脑丸和旧木头混在一起的味道,是很多年前的那种味道。
很多年前。
对她来说,就是今天。
今天,是她和赵建军离婚的日子。
原来人真的有下辈子。
原来她真的有第二次机会。
赵建军见她不动,更加不耐烦了:“你到底去不去?别磨磨唧唧的,我跟你说,协议我已经写好了,房子归我,存款归我,你净身出户——”
“好。”
那个字说出口的时候,沈云锦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赵建军也愣了。他本来准备了一大堆话,什么“你嫁过来十年也没生个儿子”、什么“房子是我爹盖的跟你没关系”、什么“你要是不同意咱们就去法院”,结果沈云锦一个字就把他噎回去了。
“……好?”他不确定地重复了一遍。
“好。”沈云锦站起来,走到五斗橱前,打开抽屉,拿出户口本和结婚证,“走吧。”
赵建军张了张嘴,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以前他说离婚,沈云锦哭啊闹啊跪下来求他啊,怎么今天这么痛快?
“你……”他狐疑地看着她,“你是不是想耍什么花样?”
沈云锦回过头看他。
赵建军被那个眼神看得心里一毛。他说不清那个眼神里有什么,不是恨,不是怨,不是哀求,就是一种……看淡了的东西。像一个人看了一场演完的戏,已经知道结局了,就没必要再坐下去了。
“没什么花样。”她说,“走吧。”
她从他身边走过去,带起一小阵风。
赵建军站在原地,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有点陌生。他说不上来是哪里变了,明明人还是那个人,脸还是那张脸,但就是有什么不一样了。
他摇摇头,跟了上去。
——
民政局不大,一间办公室,几张桌子,墙上贴着“计划生育好”“一对夫妻只生一个孩”的标语。工作人员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女,烫了一头卷,正在磕瓜子。
她接过两人的结婚证看了一眼,然后抬头看沈云锦。
“姑娘,你可想好了?”
她的眼神里有一种过来人的审视,好像在说:我看你这样子就是被逼的,你可别犯傻。
沈云锦刚要开口,赵建军抢在前面说:“想好了想好了,就是离婚。我俩感情破裂,分居已经一年多了。”
工作人员没理他,仍然看着沈云锦:“你自己说。”
沈云锦点了点头。
“想好了。”
工作人员叹了口气,把结婚证收走,拿出一张离婚证,开始填写。笔尖在纸上刷刷地响,一边写一边问:“姓名、年龄、离婚原因……算了,反正你们也没孩子。签字吧。”
她把离婚证推过来。
赵建军先签,龙飞凤舞的三个字,签完还推了推沈云锦的胳膊:“快点。”
沈云锦拿起笔。
笔尖落在纸上的那一刻,她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想起很多事。
她想起十八岁那年嫁进赵家那天,穿了件借来的红棉袄,赵建军也是在这件红棉袄里塞了个红纸包,说是彩礼。
那个红纸包后来被婆婆拿走了。
她想起第一个孩子生下来那天,是个女孩,哭声很响亮。她在产房里听见那个哭声,心都要化了。然后婆婆推门进来,面无表情地抱起孩子,转身就走。她拼了命地问,去哪儿,孩子去哪儿——没人理她。
她想起赵建军的沉默。每一次。所有的每一次。
他也从来没有问过那个孩子去了哪里。
十年。
她在这个男人身上,用了整整十年。
现在,该结束了。
沈云锦签下自己的名字。
她签得很好看,一笔一划,工工整整。那三个字是她这辈子写过的最漂亮的字,比结婚登记那天签的漂亮一百倍。
工作人员拿起离婚证,盖了章,撕成两半,一人一页推过来。
“行了,以后各走各的。”
沈云锦拿起自己的那一页,看了一眼,然后站起来。
赵建军也在旁边站起来,嘴角挂着一个得意洋洋的笑。他大概是觉得自己赢了,这个女人终于被甩掉了,他可以光明正大地和周小芳在一起了,周小芳生的儿子也可以上户口了。
“走走走,”他拍了拍沈云锦的肩膀,“咱们也算夫妻一场,我送你出去。”
沈云锦看着他那只手。
“不必了。”
她转身朝门口走去。
“哎,”赵建军在她身后喊,“沈云锦,你身上一分钱都没有,你出去住哪儿啊?我可告诉你,房子是我的,你别想着回来。”
沈云锦没有回头。
她推开门,走进八月的下午。
外头真热。
太阳火辣辣地照在柏油路上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被太阳烤焦的沥青味,混着包子铺飘过来的肉香和挑粪工经过时留下的腥臭。这些味道搅在一起,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活生生的、烟火人间的味道。
沈云锦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,让这些味道灌满她的肺。
然后她笑了。
她想起自己前世临死前,赵建军在她病床前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你住院这些天,医药费可都是我在掏。”她想起赵建军脸上那个“可算甩掉了”的表情,想起自己那一辈子的窝囊、忍耐、委曲求全。
现在好了。
现在统统结束了。
她现在什么都没有。没有房子,没有钱,没有家。
但她从来没觉得自己这么富足过。
因为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
她知道陈奶奶还活着,还好端端地住在村东头的破屋子里。那些她偷偷学了十年的菜谱,那些改变了无数人命运的手艺,全都像一粒还没发芽的种子,安安静静地躺在陈奶奶的床底下,等着她去拿。
这一世,她不会再错过任何东西。
沈云锦深深吸了口气,迈开步子,朝村东头走去。
她没有回头看一眼民政局。
也没有回头看一眼赵建军。
——她再也没有回过头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