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水砸在挡风玻璃上,像有人一遍遍往车上泼冷水。
沈知棠趴在方向盘上,胸口被安全带勒得发疼。前挡风玻璃裂成一张密密的网,路灯的光落进来,碎得看不清形状。
她想抬手,却只摸到一片温热。
血顺着指缝往下淌。
车门外有人说话。
隔着雨声,声音并不清楚,可她还是听出了顾景行。
那个和她结婚十年,永远温和克制,连发脾气都像经过衡量的男人。
“人还活着。”
另一道声音急得发颤:“那怎么办?救护车已经有人叫了。”
顾景行沉默了几秒。
“等。”
只有一个字。
沈知棠的手指骤然收紧。
她想叫他的名字,喉咙里却只涌出腥甜的血气。
车外的人压低声音:“顾总,晚音那边的授权还差她最后一个签字。她要是现在死了,后面的手续会很麻烦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顾景行的声音依旧平静。
“她这些年签过那么多文件,从来没问过。原本只差最后一次。”
沈知棠愣愣地看着挡风玻璃外那道模糊的身影。
十年婚姻里,她替顾景行签过很多文件。
他说是家庭资产安排,她没有问。
他说是为了替沈家周转,她没有问。
他说晚音早就只剩一个空壳,留着还要不断填钱,不如交给专业的人处理,她也没有问。
晚音。
那是母亲林晚音留下的珠宝品牌。
也是母亲去世后,她手里唯一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。
可在沈家人的口中,它一直是一笔甩不掉的债。
父亲说,晚音每年都在亏钱,是他顾念旧情,才没有让它彻底关门。
周慧说,沈家替她养着品牌,也是在替她养着母亲不切实际的梦。
顾景行握着她的手,说:“知棠,你不懂生意。交给我,我不会害你。”
她信了。
因为她太怕失去。
母亲走后,她学会了懂事,学会了不争,学会了在每个人需要她退一步的时候,安静地退一步。
她以为只要足够听话,就能留住一个家。
雨声越来越大。
车外那个人又问:“沈家那边呢?”
“他们会配合。”
顾景行顿了顿,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厌倦。
“沈知棠到死都以为,他们是在替她守着晚音。”
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刺穿。
比车祸更疼。
原来她珍惜了那么多年的亲情和婚姻,从头到尾,只是一张等着她签字的纸。
沈知棠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抬起头。
雨幕里,顾景行站在离车几步远的地方。他撑着一把黑伞,没有向她走近。
他的西装干净,袖口整齐。
像每一次出席宴会时那样体面。
沈知棠忽然想起订婚那天,他亲手替她戴上戒指,低声说:“以后,你不用再怕没有家。”
那时她红了眼睛。
现在她也红了眼睛。
只是再没有眼泪。
意识沉下去前,她听见远处终于传来救护车的声音。
太迟了。
如果人生能重来一次,她一定不会再签。
一张都不会。
……
“知棠?”
有人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。
“是不是昨晚没休息好?”
沈知棠猛地睁开眼。
水晶灯的光落下来,刺得她下意识眯起眼睛。
没有雨。
没有碎裂的挡风玻璃。
鼻尖也没有血腥味,只有香槟、鲜花和昂贵香氛混在一起的气息。
四周坐满了人。
熟悉又遥远的面孔,全都带着得体的笑。
她低下头。
自己身上穿着一条珍珠白礼服,手指干净,腕间戴着母亲留下的细金手链。
桌面上摆着一只打开的丝绒戒指盒。
盒子里的软垫已经空了。
那枚订婚戒指正套在她左手无名指上,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,像一圈刚刚扣上的锁。
盒子旁边,是一叠装订整齐的文件。
封面最上方印着几个字。
婚前财产协议。
沈知棠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她记得这一天。
二十四岁生日后的第三天,她和顾景行的订婚宴。
两家的长辈都在,顾家请来了律师,说趁着宾客齐全,把婚前协议一起签了,免得以后为了财产伤感情。
那时她只觉得顾家做事周全。
顾景行告诉她,协议只是保护双方婚前资产,不会影响她。
她甚至没有翻到最后,就在所有人的祝福里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后来,她嫁进顾家。
后来,晚音彻底从她手里消失。
再后来,她死在那个雨夜,才知道顾景行等了十年的,依旧是她的签字。
“知棠,你脸色怎么这么白?”
坐在她身侧的顾景行微微皱眉,伸手想碰她的额头。
沈知棠本能地向后避开。
他的手停在半空。
桌边安静了一瞬。
顾景行今天穿着深灰色西装,领带是她亲手挑的。他看起来年轻了许多,眉眼间还没有十年后那种掩饰不住的冷漠。
可沈知棠看着他,只能想起雨里那把黑伞。
“姐姐是不是太紧张了?”
沈明姝坐在沈父身边,笑着替她打圆场。
“景行哥又不会真的和你计较财产。顾伯母都说了,这些条款只是走个流程。”
她今天穿了一条浅粉色长裙,妆容温柔,语气亲昵得像是真的替姐姐着想。
前世,沈知棠就是在她的催促下拿起了笔。
因为沈明姝说,若是她迟迟不签,顾家会以为沈家女儿贪图他们的钱。
沈父也说:“知棠,别让长辈等。”
此刻,他果然开了口。
“只是常规协议,律师已经看过了。景行愿意把顾家准备的婚房单独写到你名下,已经很有诚意。”
周慧笑着点头:“是啊,你这孩子从小就不在意这些,今天怎么反倒发起呆来了?”
不在意这些。
所以她母亲留下的东西,也可以由他们替她处置。
沈知棠没有说话。
她伸手拿起那份协议。
纸页翻动的声音很轻,桌边几个人的神色却都发生了细微的变化。
顾景行最先恢复自然。
“慢慢看,不急。”
他说得温柔,像一个愿意给未婚妻无限耐心的男人。
可沈知棠注意到,他右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袖扣。
这是他不耐烦时才有的小动作。
前世相处十年,她太熟悉了。
协议前几页确实普通。
双方婚前资产各自所有。
婚后个人继承或受赠财产不转化为夫妻共同财产。
顾家提供的婚房登记在沈知棠名下。
任何一条单独拿出来,都显得体面,甚至像是顾家在保护她。
直到她翻到后面的附件。
附件标题很长,写着婚后家庭资产统一管理及品牌合作安排。
沈知棠的目光停在其中一行。
她慢慢坐直了身体。
晚音品牌。
四个字安静地印在纸上。
像一根针,刺破了她二十四岁这年所有虚假的喜悦。
母亲留下的品牌,为什么会出现在她和顾景行的婚前协议里?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