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默第一次见鬼,是在七岁的惊蛰夜。
外祖父把他领到村口老槐树下,让他盯着树杈看。他仰头看了半宿,脖子都酸了,最后问:“外公,鬼到底长什么样?”
外祖父抽着旱烟,说:“跟人一样。你看见它,它就知道你看见它了。所以不该看的时候,别乱看。”
后来林默学会了。他不乱看,但鬼总来找他。
十四岁,班里春游。班花在河边崴了脚,林默过去扶。一抬头,看见河对岸站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,脸白得像纸。他问旁边同学:“河对面是不是有人?”同学说:“哪里有河?那边是片坟地。”林默再一看,女人没了。河也没了。
从那天起,他知道自己这辈子躲不开这些东西。
如今林默二十岁,在长江大学读大二。馗道传人这个身份放在校园里,基本派不上用场。他画符、念咒、开阴阳眼,更多时候只是帮同学看看宿舍有没有不干净的东西,或者给唐九针跑腿。
唐九针是校医院针灸科医生。三十岁,灵医一脉。明面上治痛经失眠跌打损伤,暗地里治中了阴邪、掉了魂、被脏东西缠上的人。她是林默在学校里的“上线”。林默管她叫唐医生,她管林默叫林默。从不客气。
那天傍晚,唐九针打来电话。林默正在宿舍煮泡面,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,眼睛还盯着锅,怕面煮过了。
“老图书馆三楼西侧,有间自习室。去看看吧。”唐九针说。
“唐医生,我还没吃晚饭。”林默说,“泡面刚下锅。”
“回来再吃。那地方有东西。不凶,但已经吓着一个了。你轻点,别闹大。”
林默叹了口气:“我骑过去还得十分钟。车没电了。”
“跑。你也不是没跑过。”唐九针说完就挂了。
林默把筷子一扔,对床上的梁宽说:“帮我看着面。我回来请你吃火腿肠。”
梁宽是林默的室友,体育生,一米八五,壮得像堵墙。他正打游戏,头也没回:“你又要去捉鬼?”
“我去图书馆学习。”林默说。
“你带那些黄纸去学习?”
“练习毛笔字。”
梁宽“切”了一声。林默已经背起旧书包走了。
书包里装着三根老香、几张黄纸、一小盒朱砂。还有两件林默从不离身的东西。
一件是脖子上挂的小铜印,拇指大小,印面刻着“无妄”二字。外祖父留的,能破幻象、守心神。用法只有一句:“心越乱,印越热。握着它,能清醒。”林默平时把它当护身符戴,不轻易摘。
另一件在书包夹层里,用旧布裹着。是一把匕首大小的短刃,名为惊蛰。千年雷击桃木所制,刃身乌黑,出鞘见雷。林默很少拔它。太沉,也太惹眼。外祖父说,惊蛰是馗道传人的根器,不是遇真家伙,不可出鞘。所以林默在学校里从没真用过它。最危险的时候,他也只是隔着布握住刀柄,借一点刃上的雷气。
今晚用不上惊蛰。林默心里有数。老图书馆那东西,不凶。
他跑了二十分钟,到老图书馆时天已经全黑。这栋楼很旧,墙皮发黄,窗户蒙着一层灰。三楼西侧的自习室本来灯最亮,今晚却黑着。林默上楼时,走廊里的声控灯坏了两盏。他的脚步声在黑暗里被拉得很长。
唐九针在电话里说,三楼西侧最里面那间,最近没人敢去。一个叫小许的女生在那里连坐了三晚。第四天清晨,室友发现她蜷在桌子底下,在《古代汉语》最后一页写满“她站我后面”。人送到校医院,没查出毛病,就反复说一句:“镜子里有人,贴着我后脑勺呼吸。”
林默心里有数。这种程度,多半是地缚。没恶意的孤魂,困在一个地方,因为某个原因没法走。人若阳气弱,坐了它的位置,它就会靠近。不想害人,但能把活人吓出病。
他站在自习室门口,先敲了三下。外祖父教的规矩。活人进有鬼的地方,要先出声。让它们知道,有人来了。是通知,也是礼貌。
敲完,他推门进去。屋里很暗,霉味很重,像旧书页被水泡过。靠窗第四排第三个位置,空着。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旧杂志。林默走到跟前,用手机照了照。杂志停在某一页,标题是《人有入梦,鬼有回魂》。他放下杂志,又看见桌角有一只自动铅笔,笔尖断了一截,断痕很新。
“有人来过?”林默低声说。
他话音刚落,身后传来“啪”的一声。很轻,像有人在黑暗中合上了一本书。
林默没回头。他慢慢从书包里取出一根老香,点燃。香头亮起来,很小,像一粒红豆。他举着香,在座位附近画了三圈。青烟升起来,没有散。烟很直,像一条细线。香烧得直,说明附近有阴气。香烧得乱,说明阴物在动。
现在香烧得极直。
林默吸了口气。他从领口扯出那枚小铜印,握在掌心。铜印冰凉,像刚从水龙头下冲过。这说明那东西还不想伤人。若印发烫,就麻烦了。
“同学。”林默说,“我不是来赶你的。我就是来劝你,别总站人家身后。现在的人胆子小,经不起你贴这么近。”
没人应。
他走到墙边。那里挂着一面小小的塑料圆镜。镜子是学生自己钉上去的,用来占座。镜面上蒙着一层白雾。林默伸手,用指尖擦了擦。
镜子里没有他。
林默心里一紧。他身后那一排桌子都空着,可镜子里,他背后第四排第三个座位上,坐着一个女生。长头发,白卫衣,低着头,像在写东西。
她就在他身后。
林默没有回头。他把铜印握得更紧,低声念:“无妄无明,守心自清。”
镜子里那个女生慢慢抬起头。她的脸很白,嘴唇发青。她没有看镜子,而是从镜子里看着林默。然后,她张开嘴,说了一句话。没有声音。可林默看懂了。
“有人要来了。”
接着,镜子自己碎了。三片,掉在桌面上。林默低头看,其中一片碎镜里映着他的眼睛。他额头有汗,可他没擦。他盯着碎镜里自己的瞳孔,忽然觉得那里好像还多了一个人。很小,像从很远处走来。没看清。
他把碎镜片收进一个红布袋里。那是唐九针给的收阴袋,能暂时压住弱魂,不让它散,也不让它乱跑。他知道,这个女生没有恶意。她留下,可能是想告诉他什么。可她现在说不出更多了。
林默给唐九针打电话:“是个游魂。暂时压住了。没送走。她不想走。”
唐九针沉默两秒:“你确定不是让你别碰?”
“不是。”林默说,“她像在等我。今晚我坐一下,看她会不会再来。”
“别坐。那种地方越坐越阴。回宿舍。”唐九针说完,又补了一句,“林默,老图书馆的事,别不当回事。它很弱,可它今晚说的话,我总觉得……”
“您知道了?”林默问。
“知道什么?”
林默没再问。他说:“没事,我明天再跟你说。”挂了电话,他站在三楼窗边,往西边望了一眼。那里是一片黑。只有几棵极高的树影,在风里轻轻晃。
西边是旧操场。旧操场再过去,就是聆江剧院。那栋楼已经空了二十年,封条早断了,门锁坏了没人管。听说是学校用来堆旧物,实际没人愿去。太旧,太潮,也太冷。有学生说,晚上经过那里,能听见里面有人唱戏。
林默不信。戏楼子闹鬼,那得是多少年前的事。现在哪儿还有戏。
他转身下楼。走到二楼拐角,听见楼上传来一阵极轻极轻的脚步声。像有人踮着脚尖,从自习室门口跑过去。林默停住,抬头。楼道声控灯没亮。黑暗里,什么也看不清。
“同学,别送了。”他说,“回去坐你的位置。我不抢。”
楼上的脚步声停了。片刻,极轻极轻的一声笑,从三楼飘下来。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,又像就在他头顶。
林默没再说话。他下了楼,走进夜色里。晚风吹过,带着一点潮湿的泥土味。他走了几步,摸了摸兜里的红布袋。碎镜片很凉。他低声说:“你到底看见谁了?”
红布袋里,没有声音。
而西边,旧操场过去一点,聆江剧院的轮廓在黑夜里隐隐约约,像一头蹲伏了很久的兽。它没有动。可它二楼的一扇窗,不知道什么时候,开了一条缝。

